※ 2022/07/15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 * *
Karl討厭美國人。
從他踏上這塊土地的那天開始,這個念頭就深植在他心中。
不論是他們的長相、他們的腔調、他們的食物,甚至是他們語言,他都排斥。做為一個在羅馬尼亞度過童年的孩子,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離開歐洲來到這裡。
但事情就是發生了。
父母離異對他而言不是什麼大事──他的意思是,他早就看出端倪,也早就做好準備了──失去母親也沒有讓他哭得像個小嬰兒。因為那個被稱作母親的女人從來沒有給他足夠的關注,也幾乎沒有展現過太多所謂的「母愛」。
Karl從來沒有在她身上得到任何肯定。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個他素未謀面、在他出生前就去世的「姊姊」身上。一直到長大,Karl才理解自己只是某種替代品或者補償。但是對他母親而言,這似乎遠遠不夠。她依然掛念著那個沒來得及長大的可憐蟲,並且把自己視為一個多餘的孩子,一個永遠不符合期待的累贅。
Karl愛過她,就如同每個孩子一樣。但他現在對她只有恨。
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的。他們失敗的婚姻帶給他最大的麻煩,就是他被迫跟著父親回到他出生的地方,美國。
儘管那個男人身上流著德意志的血液,但不論是生活習慣、言行舉止,甚至是口音,他都是道道地地的美國人。他從來沒有愧對他拿著的那本印著老鷹的深色護照。
Karl不知道是怎樣的鬼使神差讓他們在歐洲相遇,他當初又是為什麼鬼遮眼般選擇留在羅馬尼亞,他只知道一切都是錯誤。包含自己的誕生都是他們一手造成的業障。
他媽的。他的人生已經為了這兩個人遭遇夠多波折了,而現在,他還得離鄉背井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環境。即使他還擁有父親,也沒辦法抵銷他對這個國家的厭惡。
雖然他的父子關係沒有母子關係那麼惡劣,但他的父親也不是個稱職的爸爸。這或許是不少男人的通病,因為多數時間他們只需要拿錢回家就夠了,所以他們不懂「父職」實際上包含多少責任。
但即使Karl意識到這件事,他依然沒有諒解他欠缺的陪伴跟關心。從小他就是一個人。有時候他覺得比起單親,自己更像個孤兒。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人群,不需要社交,他與生俱來的聰明腦袋可以幫他達成任何他想完成的目標。
然而,這個國家的小孩稱呼他為怪胎。
剛來到他們的學校,Karl很快就因為語言的隔閡鬧出不少笑話。他不是對英文一竅不通的孩子,他只是還沒習慣如此大量地使用這個語言;但某些人依舊以此為樂,甚至特別喜歡拿他迥異的口音還有在理工課程上優異的成績找碴。
在那個霸凌問題還沒有得到這麼多注目的年代,Karl每天都想朝那些男孩臉上揍幾拳。尤其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觀,連師長都覺得那只是男孩間的打鬧時,他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如果沒有人在乎他,他又幹嘛在乎其他人?
於是某一天他真的揍了他們。而那感覺天殺的棒。
一直到成年,他都還記得拳頭砸在他們皮膚上的觸感,還有動用暴力後源源不絕的快感跟驕傲。那絕對是他人生重要的里程碑之一。
但這件事情會帶來什麼後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留校察看三天不是最嚴重的,更嚴重的是那些男孩的報復。更多的言語、肢體暴力幾乎成為了他的日常,儘管他不再對他們的攻擊默不吭聲,可是他的反抗帶來的往往只有兩敗俱傷。
只不過每當Karl想起這段往事,他都覺得自己或許樂在其中。在那個看什麼都不順眼的磨合階段,有免費的沙包讓他發洩精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不是與生俱來的暴力分子,但是這狗屁倒灶的世界從來沒有打算讓他好過,不是嗎?他只是以牙還牙而已。
他唯一失算的,就是沒想到事情會像無聊的小說一樣戲劇化。
那是個非常普通的下午。在結束了一堂無聊的數學課後,他騎著自己的腳踏車準備回家;但是才到半路,那幾個討厭的傢伙又出現了。Karl不記得是誰先開始,也不記得他們吵了什麼,但是當第一個拳頭砸在他臉上時,他清楚聽到腦中有什麼東西斷了。
他抓狂地將破舊的腳踏車砸向其中一個黑色頭髮、臉上滿是痘疤的男孩;接著他踹開另一台由他們騎來的腳踏車,準確無誤地打中另一個男孩的下半身。所有事情在那剎那突然變得模糊,Karl只看到不斷從面前閃過的景物,還有從各個方向往自己襲來的拳腳。
Karl試圖要反擊──或者,雖然不甘心,但逃跑的念頭也在痛楚下浮上他的腦海。那是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寡不敵眾」是什麼處境,也是他第一次發現再聰明的腦袋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們的鬥毆並沒有持續很久。
男孩之中最高大的那個在一次卯足全力的直拳中將他揍到了車道上,而下一秒,Karl只看到兩盞亮晃晃的車頭燈衝到自己面前。
所有事情在那刻變成了荒謬的慢動作。他像是失去所有感官一樣什麼都感受不到,他只知道自己被撞上半空中,然後在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前,他就已經摔在地上。
他很肯定自己身上有什麼地方壞了,因為在落地以後,他連撐起身體都做不到。他的思緒還算正常,正常到他知道自己還沒死;但他感覺不到痛,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他只知道自己的臉跟身體佈滿了某種液體,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地上的積水。Karl不確定,因為他什麼都聞不到。
在他失去意識前,他看到那幾個混帳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們嘴裡不間斷地說著應該是髒話的東西,但劇烈的耳鳴跟暈眩讓他什麼都聽不清楚。他的世界慢慢地扭曲成一片無法辨識的抽象畫。
然後他暈了過去。
* * *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Karl仍舊留下了一些後遺症。
用「後遺症」形容或許不夠精確,嚴格來說,是他的心態變了。如果在車禍以前他只是個單純排斥人群的男孩,那麼在被撞斷一條腿跟臉上縫了無數針以後,他就澈底成為一個厭惡人類、厭惡這世界的孤僻怪胎。
根據他後來聽到的陳述,在車禍當下,他的臉幾乎是直接砸在那個無辜駕駛的擋風玻璃上。於是上頭留下了好幾道被玻璃割出來的傷口,還有輕微的腦震盪。
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撞成智障,也沒有瞎。只是從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喜歡這個國家,更不會喜歡這裡的人。
尤其是金髮碧眼的白人。
Karl永遠記得那個將他推出人行道的孩子,還有他那頭披散在脖子上的金色捲髮。他身上散發著一股從種族、經濟能力、社會階級都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而這一切都反映在他跋扈又囂張的行為上。說到底,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躺在醫院的一個多禮拜裡,他思考了很多事情。有些是關於報復,有些是關於怎麼離開這個地方,但更多的是憎恨。他恨那些男孩,恨那所學校,恨自己毫無選擇地被帶來這裡,恨造成這一切的父母。偶爾,他也恨自己的無能。
他的聰明才智並不足以讓他跟別人和平共處。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即使被稱作世界熔爐,這個國家仍然不像它所宣稱的那樣歡迎外來種。如果他想在這裡生存,他就得讓自己更強大,或者至少讓那些垃圾再也不敢用身體優勢找自己麻煩。
這麼多年來,Karl從來沒有向別人談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在健身,還有自己是怎麼透過控制飲食讓自己增加那些肌肉,但他沒有一刻鬆懈過,就算再忙也一樣。這件事情是個啟發,但換個角度想,它也是某種陰影。只是起碼結果是好的,對吧?
在Karl即將出院前,他的父親告訴他:他決定要讓他轉學了。
這大概是這麼多年來他做過唯一正確的決定。Karl嘲諷地想。但是在離開那個接近夢魘的地方以前,他還有事情得做。
當他終於結束復健,不用再拄著拐杖行動時,他想盡辦法找到了那幾個男孩的自行車跟汽車。他靠著一個工具箱把那些交通工具的輪胎刺穿,並且把它們的零件拆得一蹋糊塗,如果不行,他就將它們全都砸了。他只差沒有朝上面潑點汽油,然後點火燃燒了。
他曾經在訪談上說這引起了自己對機械的興趣,這件事不全是謊言,但也不全是事實。早在羅馬尼亞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研究這些金屬玩意兒了──說來諷刺,這有一部份還得感謝他母親跟她書房裡那些書。比起興趣,這次更像是一種嘗試跟驗證。
無論如何,他很高興在離開前可以給他們一點教訓。
執行完自己小小的復仇計畫後,他就搬離了那個該死的鬼地方。他這輩子也沒有再見過那群男孩。但Karl始終記得自己有多討厭金髮碧眼的人,不論他們對自己有多友善,他都會想起這段該死的往事。
他的個性從缺乏親情的童年開始就註定走上極端,在陌生國家被霸凌的經驗更活化了他體內厭惡所有人的基因。如果可以,他連自己的家,還有那個所謂父親的男人都不想要。以他聰穎的腦袋,要自力更生絕對不是什麼問題。他恨被綁在人群還有這個社會裡。
他不確定這算不算所謂的反社會人格,但他天殺的不在乎。即使他知道自己未來或許再也不會離開這裡,他仍然無法說服自己融入那些白癡。
他只想做自己的事。他花了所有時間自主研究一些機器、編寫程式;尤其在看過關於機械工程的書後,他幾乎是一頭栽進那個複雜卻有趣的世界。那些東西遠遠超越高中生可以理解的範圍,但Karl卻十分樂在其中,彷彿他生來就注定要走這條路。
他知道自己在這方面擁有比任何人都濃烈的天分,但他沒想過自己的「天分」可以如此強大。或許他骨子裡真的流著名為怪胎的血液,不論是性格或者智商。
於是他憑藉著天賦異稟的腦袋得到UCLA的獎學金,甚至跳級了一年。雖然他沒有建立任何健康的人際關係,還跟系上教授鬧出各種不愉快,但他終究沒有被踢出校門──當然,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曾經因為無聊駭進學校系統的話,或許結局就不一樣了。
他近乎與世隔絕的日子一直持續到研究所的某天早上。
他記得那天是個星期五,也記得那天的天氣還不賴。他從來不是個崇尚戶外的人,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輩子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只是猜猜怎麼樣?自從他的鄰居從一個普通的女學生變成夜夜笙歌的金髮男人後,他的小公寓就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了。
對,又是金髮。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少金髮混帳?
老實說,他不是什麼純情的傢伙。他上過幾個對他投懷送抱的女學生,也在爛醉的時候在酒吧廁所搞過荒唐的一夜情,但是他媽的,打炮打到整層樓都聽見絕對是另一種天賦。
當他被某個女人的叫床聲吵醒時,他還以為自己睡到晚上了。到底什麼樣不務正業的爛人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做愛?
所以Karl破天荒地踏出自己不算整齊的小空間,找個沙灘做起了日光浴,並且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該準備搬家了。他掛著自己最喜歡的那副墨鏡,雙手抱在腦後,少見地享受著加州的陽光。
但就在他盤算他該搬去哪、他的租約還有多久時,一杯從天而降的水果茶在短短一瞬間打斷了他的思考。
「幹!」他反射般大罵。
甜膩的液體從他的胸口蔓延到他的腹部,伴隨著不太自然的水果香氣一路落到他的海灘墊上。幾顆透明的冰塊遺落在他的腹肌上,但更多是掉在一旁的沙礫上。
「天殺的,什麼鬼?這個該死的世界就沒有一個能讓我好好休息的地方嗎?」
Karl差點就要從沙灘上跳起來。特別是當他看到了那個因為跌倒把臉埋進沙灘裡的男人,還有他頭上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的頭髮。光是這點就足夠讓他火冒三丈。
他抓過自己的毛巾,洩憤一樣用力摩擦著自己的身體。老天,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破事?去他的。
「抱歉。你還好嗎?」他聽到一個有點不高不低的男聲從頭頂傳來,但他根本沒心思抬頭。
「『你還好嗎』?對,我差點被一杯水果茶跟冰塊殺死了。別問這種白癡問題好嗎,蠢蛋。」Karl毫不留情地說。這些人什麼時候才會認知到這種問句有多白癡?難道他身上這些狗屎爛蛋會因為這種廉價的關心消失嗎?
「抱歉,那是個意外。」
「當然了,一切都是意外,你不是故意的,吧啦吧啦吧啦。」Karl咄咄逼人地回嗆。他的手在空中揮舞、轉圈,「好像道歉有用一樣。」
所以他討厭社交,討厭這種虛偽的場面話。這些話從來不能改變什麼,只是讓人更煩躁。它們唯一的作用就是讓犯錯的人好過一點,彷彿這樣說就能讓他們肩膀上的罪惡感憑空消失。但Karl向來不打算照這套規則走,他永遠會讓冒犯他的人得到他該有的難堪。
「他媽的周五。我發誓我一定──」
Karl不耐煩地抬頭,準備要將更多髒話砸在對方臉上;但是當他見到那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時,他卻猛然愣住了。
他應該要討厭他的。他腦袋上那頭金髮就像自己記憶中憎恨的男孩一樣刺眼,還有他道地的美式發音,更別提全身上下略顯蒼白的皮膚。他集合了所有Karl看不順眼的特點。所有讓他看了就討厭的外貌特徵都在這個男孩身上,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
不同於常見的藍綠色瞳孔,男孩眼中嵌著的是溫潤的褐色。在陰影下,它們會顯得十分深沉;但如果有一絲日光投映在上面,它們就會帶著一點點琥珀色跟綠色──但,老天,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這個男孩天殺的好看。
Karl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看到那傢伙時有多震撼。他絕對不是那種會讓女人為他尖叫的帥哥,一點都不。他的意思是,他們就在洛杉磯,而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明星。就算他再不願意,他都會被迫認識那些人,所以他很清楚什麼樣的長相符合主流審美。
而這傢伙?他跟那一點關係都沒有。
Karl並沒有打算批判他的外表,不,那不是他想表達的。他所有的重點只有一個,就是:他喜歡這個男孩。
他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謬。在Karl過去二十幾年的生命裡,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一個男孩有興趣;更沒想過在幹過那麼多女人以後,他居然還沒有自己以為得那麼直。
他不認為自己恐同,但他的確沒那麼喜歡同志。Karl提不出一個實質的理由,他就是覺得他們很奇怪。可是只要他們別來騷擾自己,他也懶得管他們想做什麼。他的時間可以花在更有意義的地方上。
直到眼前這傢伙闖進自己的視野範圍,他才發現要推翻既有的價值觀只是幾秒鐘的事。Karl甚至沒有時間在意自己的性向像是開關一樣輕易就能切換,他只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麼,他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認識他。
比起對於性向改變的恐懼跟不安,這個人重要多了。老實說,在這樣短短一個照面裡,前者帶給他的威脅感遠遠不及後者。他以後會有大把時間跟那些無謂的情緒打交道,但錯過這個男孩卻是近在眼前的事。
他媽的,除了脫離原生家庭獨立自主外,他這輩子還沒有這麼渴求一件事情過。
他拿下自己的墨鏡,雙眼直直地看向那張讓自己一頭栽進去的臉龐。沒有深色鏡片的干擾,男孩的模樣看起來又更稚嫩,皮膚也更蒼白了一點。
「喂,你是大學生吧?」Karl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半是肯定半是疑惑地道,「告訴我你是UCLA的學生。」
如果他們同校,事情就會簡單很多。只要能套到一點點有用的訊息,他馬上就能得到所有他想要的資料。電話、地址、信箱,所有能找到這個人的辦法都能手到擒來。
所以當Karl確定他也是UCLA的學生,而且來自電機工程系的時候,他忍不住在心中笑出來。
目送他離開後,Karll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他的尋人之旅。隔壁惱人的打炮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所以他也顧不得思考要不要搬家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事情就跟他想像得一樣簡單。他很快就在資料庫裡找到了那個電機工程男孩,Ethan Winters。
Karl隨意地瀏覽所有關於他的個人資訊,就像從廚房拿餅乾一樣輕鬆寫意。他也注意到這傢伙的成績還算不錯,雖然不是頂尖,但相信他畢業後大概也不會過得太糟。
至此,Karl覺得自己也算「認識」他了。接著他查了幾堂電機工程系的課程,用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就近觀察這個大男孩。
如果要說他從中得到了什麼啟發,Karl只能說Ethan是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好人。他的交友圈極其單純,也沒有參加什麼社團,但這並不影響他擁有幾個看起來十分要好的死黨。偶爾,Karl會看到他幫不認識的老人拿東西,也見過他隨手扶起一輛倒在地上的腳踏車,就連路邊的野貓都會對他撒嬌。
配上那頭天生的金髮,Karl想不到還有誰比他更「美國」。他儼然是應該被放在政府文宣上的那種年輕人,或許還能拿個獎狀之類的。他有些揶揄地想。
當然Ethan也不是毫無缺點。對Karl來說,Ethan有兩件事情不是那麼完美。第一,他是個不懂得享受香菸的呆子。因為他清楚看見他對著抽菸的人皺起眉頭,並且嫌惡地朝空氣揮手。第二,也是最讓他不耐煩的,就是Ethan有個天殺的女友。
只不過在短暫的不滿後,Karl很快就冷靜下來了。這件事情沒有那麼困難,他想。只是一個女人而已,跟自己相比,所有人都知道該選誰。就算Ethan看起來沒有任何會喜歡上男人的徵兆,Karl也有自信他最終會是自己的。
然而Ethan或許真的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Karl想盡辦法接近他,也釋出了自己最大的善意,但他從來不領情。他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耗費這種程度的時間跟心力,就算是自己的碩士論文都沒有這麼困難──老實說,他的研究從未帶給他任何困擾,它們彷彿早就存在在他的腦袋裡,他所需要的只是實踐。
唯獨Ethan從來不肯妥協。除了充滿抗爭的日常生活,他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女友究竟有哪一點值得他留戀,不論他怎麼遊說,Ethan都拒絕跟她分手。
搞什麼?Karl無法理解。他的提議無懈可擊,Ethan不可能有除了跟他在一起更好的選項。
但讓Karl不可思議的是,Ethan的反抗雖然令人惱怒,卻也同時令他感到一絲絲興奮。他的人生除了一小段被霸凌的時光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充滿挑戰性。Karl喜歡他眼中那份倔強、挑釁,更喜歡他看自己的目光。
他們身上都有一股根深蒂固的驕傲,而Karl知道自己的更勝一籌。所以他想看這傢伙放下那份骨氣接受自己,或者,換個說法:屈服。他想看Ethan屈服於他,並且從頭到腳都歸屬他。
不過這件事情的確比他想像得更困難,也更挑戰他的耐性。
他們甚至為此有過一場談判──當Ethan主動提出要見面的時候,Karl還以為自己終於如願以償了──他不記得具體的內容了,他只記得Ethan的態度讓他從一開始的游刃有餘走向怒火中燒。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耐心幾乎要被耗盡,也是他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男孩可能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美好。
在他回過神以前,他已經揪住Ethan的領口,差點就要掄起拳頭往他臉上招呼。但是當他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還有讓自己為之著迷的五官後,他還是悻悻然地鬆開手了。他將Ethan甩在牆壁上,並且如願聽到一個沉重的悶聲。
就連Karl都不得不承認,他束手無策了。就算他持續對Ethan強調他不跟他在一起是他的損失,Ethan也毫不在乎;不如說,他根本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他媽的。
他忍不住掏出菸盒,拿出裡面最後一根菸。太棒了,從這場談話開始到現在,他已經抽掉超過半包菸了。這傢伙的頑固簡直讓他大開眼界,如果沒有東西轉移注意力,他沒辦法保證自己不會弄傷眼前的男孩。為了大家好,Karl必須這麼做。
「你讓我太失望了,Ethan。」他滿懷惡意地將口中的煙霧吐在那張臉上,「你不該拒絕的,你絕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我保證你最後還是得選我。」
他們的「商議」就在這個差強人意的狀態下結束了。
僅管有些煩躁,但從那天以後,Karl還是決定暫時將Ethan從優先清單上排除了。他相信他遲早會回到自己身邊,沒必要糾結這一時半刻,對吧?雖然他的個性急躁,可是不代表他沒有辦法逼自己生出一些耐心──就如同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一個讓他離開那個該死的小鎮,離開那個根本不該稱為家的地方的機會一樣。
有一天Ethan會接受他的。
Karl如此深信著。
* * *
畢業後,Karl便將所有心力投入在自己的研發上。
除了過程沒有他預想地那麼順利外,他也像眾多公司一樣在草創期碰到了資金上的問題。儘管有幾個投資人對他的想法十分有興趣,但Karl毫不社會化的性格卻在這時候成為最大的絆腳石。
Karl討厭跟人互動,更討厭協商。他花了很多時間才終於學會怎麼好好跟人說話,並且說服他們把白花花的鈔票從口袋裡掏出來。
再怎麼不甘心,Karl都知道他還沒有本錢可以為所欲為。他只能說服自己這是一場戲,而他必須虛偽地把「聰明、自信、有交際手腕的天才」扮演到位。等到他有足夠的資本,他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用聽這些白癡對自己指手畫腳。
當他終於有能力組織自己的團隊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找個可以處理這些蠢事的助理。他面試了很多人,也試用過很多人,但幾乎沒有人可以撐過第一個月。有人在離職前對他咆哮,有人送給他兩根中指,有人在匿名論壇上抨擊他。但Karl天殺的不在乎。
這是他們的損失。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以後會得到怎樣的地位跟權力,他相信有一天他會踩在所有人頭上,而這些目光如豆的人會後悔做出這種選擇。
最後他找到了Ernest。
誠實地說,Karl從來沒有想到他會跟著自己這麼久。Ernest是個溫吞的人,甚至有點太溫吞。最一開始,他根本不覺得他可以撐過第一個月。他看起來就像沒有見過社會險惡的菜鳥,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死在這個商業叢林,或者死在自己的脾氣之下。
但他不僅撐過來了,還用令人訝異的速度熟悉所有業務,他的八面玲瓏也讓他很好地處理每一件讓Karl頭痛的雜事。自從他到職後,Karl跟其他人的摩擦也減少許多。
更難得的是,Ernest從不居功,也不會擺出任何一絲不耐煩或高傲的態度。他就像一隻黑貓,默默地隱身在他的影子裡,但是那雙清澈的眼睛卻永遠宣告著他的存在。
在他度過第一年的助理生活後,Karl毫不猶豫地替他加薪,並且將他升職為自己的私人秘書。他仍然是自己公事上唯一的對外窗口,但他也開始將一些屬於他個人的事情丟到他頭上。他不在乎Ernest私底下對自己有什麼評論,也不在乎這樣會不會將他逼走,因為這是待在他身邊的必要條件:你得證明自己夠有用。
在自己的公司逐漸步上軌道,或者說開始迅速發展時,Ernest已經在他身邊第二年了。於是Karl將Ethan的事情簡略地告訴他,並且要求他找私人調查員或偵探追蹤這個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
他把自己的手上所有資訊,包含社群平台帳號都交給Ernest──他本來就沒有在經營那種譁眾取寵的東西,但上頭仍然有一些來自UCLA的人脈──並且要求他定時回報。
那是Ernest第一次對他交代的事項露出了遲疑的表情。而Karl的回應很簡單:他給了他額外的獎金。錢從來不是重點,但他不能容忍自己遺漏Ethan的消息。
所以這幾年來,不論Ethan進到什麼公司、參加過什麼活動、他的父親過世、結婚、生小孩,Karl都沒有錯過。但一直到自己的公司從只有一層樓的小工作室變成了人人稱羨的跨國企業,他都找不到任何縫隙可以介入他的生活。
他不是當年那個沒有經過現實洗鍊的毛頭小子了。即使是他,在這麼多年商場求生下仍然被磨去了一些稜角。他試圖要維持自己的本性,但他依舊得承認有一部份的自己被迫塑形成這個社會的模樣。所以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莽撞地出手。或者,至少在他確定Ethan再也不會離開他以前,他不能輕舉妄動。
他向來不是有耐心的人,但當事情涉及到他打從心底渴望的事物時,就連他都懂得按捺自己的性子。就像一隻潛伏在沼澤裡的鱷魚,靜靜地觀察著自己的獵物,等待最佳的時機將對方一舉咬下。
然而,生理需求是現實的。
Karl完全不避諱承認自己喜歡Ethan,也渴望跟他上床。他想要感受他的體溫,而這件事情差點就摧毀了他的耐性。
即便他從來沒有跟男人做過,他也早已在腦內幻想過無數次那個場景;他也想過Ethan摸起來會是什麼觸感──他肯定有一具有趣的身體──還有他的呻吟聽起來會有多美好。
他靠著Ethan打過好幾次手槍,但他依然覺得欠缺了什麼。
最初,他叫Ernest替自己找過應召女郎。沒錯,她們有很棒的身體、不錯的床技,還有美艷的長相,也成功讓他得到肉體上的快感,可是Karl不喜歡。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勁,但他就是不喜歡。
他甚至找過男性,而那只是讓事情更糟。比起女人,男人更讓他沒興趣──Karl連做完都沒有就讓那個漂亮的男孩離開了。他不確定自己在想什麼,但在他離開前,Karl塞了不少小費給他。或許是看在他那頭跟Ethan一樣顏色的金髮上吧。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考慮過男人,因為顯然全世界唯一能讓他硬起來的男人只有Ethan。
接著他試著在一些商業酒會上認識一些女人。以他在業界的名望跟財力,要找到幾個主動投懷送抱的床伴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輾轉換過幾個跟Ethan一樣擁有金髮的漂亮女人,Karl仍然沒有真正得到滿足。他也曾找幾個沒那麼溫順的婊子,將她們滿口髒話的嘴跟Ethan的重疊在一起,並且想像那就是他。
只是他很快就玩膩這些遊戲了。替代品終究是替代品,沒有人可以拉下Ethan在他心中的位置,就算只論肉體也沒辦法。雖然他還沒有碰過Ethan,但Karl知道他一定跟自己想像得一樣棒,而且無人能及。
雖然聽起來讓人難以置信,但在擠身到這個階級後,他的私生活反而比學生時代更收斂了。沒有燈紅酒綠的派對,沒有紙醉金迷的日子,有的只是花費更多時間在改良自己的發明。
一直到Ernest告訴他Ethan似乎過得不太好的時候,Karl才終於有機會跳脫日復一日的循環。
Ernest總是能完成他交辦的工作。Karl不需要提醒什麼,Ernest就會主動向他報告Ethan的事。他沒有遺漏過任何一次,即使那個月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報告的事。
所以當他聽到Ethan出現了財務問題時,Karl難得將自己的視線從文件上移開,並且饒富興致地盯著Ernest示意他繼續說。很快地,一個荒唐卻有意思的念頭竄進他聰穎的腦袋裡,像是有生命般自動在他腦袋裡成形。更棒的是,他借錢的理由還跟他重病的老婆有關。當Karl聽到Ernest轉述私家偵探的調查結果時,他差點笑出來。
這樣似乎很不近人情?Karl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很快就找上人資部門,透過他們聯繫上幾個在社群平台上看起來跟Ethan關係不錯的人。他用面試為由從其中幾個人裡得到一些更細節的訊息,例如他為了躲避自己而換掉的電話號碼、Ethan的母親罹患失智症等等,以及他有多愛自己的女兒這件事。
幾個月後,他終於如願以償看到Ethan公開在社交網站上宣布老婆的死訊。他等待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多久了?或許有十年,或許不止,Karl不記得了。這幾年裡他總是詛咒那個婊子可以從地表上消失,但是他從來沒想到這個願望真的有實現的一天。那瞬間,他突然可以理解中樂透頭獎是什麼感覺了。
幾天後,他撥通了那支電話。
「哈囉?」
「哈囉,Ethan。」
Karl沒有一天忘記這個聲音。在過去幾年的時間裡,他總是不斷回想起Ethan說過的話。雖然多數都是咒罵,但即便是髒話,Karl都記憶猶新。他想過一百種跟Ethan重逢的方式,一千種Ethan會對他說的話,但他沒想過事情會是這麼普通、這麼簡單的「哈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陣驚訝的結巴,「什、什麼?」
「我知道我們分開了很久,但是拜託,別告訴我你忘了我。」Karl語氣透著一絲揶揄,同時也無比輕快。
「Heisenberg?你打來做──」他難以置信地說,「不,等等,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喔,拜託。我當然有我的人脈。」Heisenberg笑著說,「或者你也可以問問那些在你的動態下留言的傢伙,他們可是巴不得用你的電話來交換一個工作機會。」
Ethan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Karl聽到他嘆出一口氣,彷彿光是這個動作都用盡力氣。
「所以?你想幹嘛?」他疲憊地說。
我想幹嘛?Karl勾起嘴角,有些調侃地想。老天。
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現在的心情。沒有人可以理解他有多想念這個男人,也沒有人可以理解靠幻想度過的夜晚有多難熬。即便他擁有了不起的成就與響亮的名聲,他心中仍然有一塊無法被填滿的缺口。那個空洞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斑駁,並且再度向下鏽蝕;就在它即將成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時,Karl才終於見到一線曙光。
這麼多年來,他沒有一天不想得到Ethan。
雖然說不上感動或者慷慨激昂,但Karl難得感到一股從心中油然而生的雀躍。他不記得自己上次出現這種情緒是什麼時候了,他的人生有太多理所當然的事,理所當然到他快要忘記「興奮」是什麼感覺。就連他的公司發展成這樣的規模,他都沒有太大的喜悅。沒有人會對早就可以預料的事情有什麼期待,對吧?
但Ethan是另外一回事。Karl願意用所有資源交換他,可是他知道即使自己有這種覺悟,他仍然欠卻一個契機,一個連他都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契機。
而這個機會現在就在眼前。
老天,他要怎麼不喜出望外?他從來沒有這麼矯情地形容過一件事,但是,天殺的,這的確就像做夢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不論夢醒與否,Karl都不會再讓Ethan從自己身邊溜走。
於是他向Ethan提出自己的交易,一個簡單但沒有人可以拒絕的交易。儘管Ethan從聽到的第一秒就展現出抗拒跟敵意,但Karl有把握他會答應。就算不為了自己,他也得為了他可愛的女兒著想。
所以當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漫長的沉默跟遲疑時,他幾乎藏不住臉上的笑意。
「最後的機會,Ethan。」他握著手機,下巴微微揚起,「想想你的女兒,好好考慮你的答案。」
他得意地拋下這句話,並且毫不戀棧地切斷電話。然後Karl將手機丟到辦公桌上。
「真是讓人不舒服的威脅。」幾乎是同一時間,Ernest帶著幾個公文夾敲了敲門。他見怪不怪地看著Karl,語調平靜地走進辦公室。
「好像你沒聽過更糟的事一樣。」Karl哼笑。他從口袋裡拿出菸盒,心情愉快地抽出一根香菸。
「這倒是。」Ernest沒有反駁。他將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我只是覺得沒有人會喜歡這種交換條件。」
「他沒有拒絕的餘地。」Karl呼出一口氣,驕傲地說。
「答應你是一回事,接受你是另外一回事。」Ernest笑了一下,「以防萬一,我覺得我有義務要給你一點心理準備。」
Karl看了他一眼。
「你嫌事情還不夠多是吧?」全世界只有Ernest可以這樣跟他說話,這是Karl看在他跟在自己身邊這麼多年的份上給他的特權。「別急,等Ethan來了你就會有很多事情要忙了。」
「當然。」Ernest也沒有抗拒。
Karl撇了撇嘴,又抽了一口菸。
* * *
隔天,Karl又撥了一次Ethan的號碼。
嗯,正確地說,是三次。但Karl一點都不介意。他知道Ethan會答應的,他只是還在做無謂的掙扎。況且,雖然聽上去有些矛盾,可是Karl就喜歡Ethan不服輸的模樣。那總是讓他看起來格外的可愛。
在聽到Ethan親口接受他的提議後,Karl馬上吩咐Ernest去處理他的債務。Karl到現在依舊不喜歡美國,不過這次他難得感謝這個國家昂貴的醫療費用跟沒多少屁用的醫療保險。如果不是它們將Ethan逼到絕境,他可能還要等好幾年才有辦法如願。
那天晚上,他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從公司趕往他的住所。他們的交易其中一個條件,就是Ethan得搬來跟自己住。雖然Ethan強調他需要時間整理,但Karl已經等不及要接他回家了。
當他在破舊的街區公寓看到那張自己心心念念地臉龐時,Karl的脈搏少見地開始加速。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緊張,但他相信更多的是亢奮跟期待。
他這輩子最想要、最重要的東西就在他面前。只要往前幾步,他就能碰到那個自己連做夢都會見到的人,更棒的是,這次他再也不會離開自己了。無論發生什麼事,Karl都會牢牢把他栓在身邊。
「啊,Ethan Winters。」他張開雙手,無法抑制地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好久不見了。」
Ethan盯著他,沒有答話。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甚至帶著些許不安,但Karl不介意。他邁開步伐,從容不迫地走向他。
在越來越近的距離下,Karl終於慢慢看到更多以前從未出現在他身上的細節。最先引起Karl注意的是Ethan比大學時更寬一點的身材,不過比起自己,他看起來依舊不夠健壯。接著是他比以前更憔悴的臉龐跟黑眼圈,還有略顯毛躁的頭髮。再仔細看的話,Karl還能從他臉上發現幾個不明顯的紋路。
他沒有大學時代的意氣風發,也少了一點自信跟驕傲,就像所有被現實摧殘過的人一樣。只是Ethan的狀況或許又比其他人更糟。他的臉上除了疲憊,還有在見到自己後就揮之不去的自我厭惡。
可是這都不影響Karl對他的感受。
即使Ethan沒有自己記憶中那麼容光煥發,但時間跟距離醞釀出來的想念讓他一點都不在乎Ethan變成什麼模樣。Karl記得他是如何在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好看的男人,也記得自己是怎麼被他那頭金髮所迷惑,可是當他真正有機會擁有他的時候,他發現那些都不重要了。
光是看到Ethan漂亮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人。就算Ethan整形到連他媽都不認得,Karl知道自己還是能認出他,並且義無反顧地再次墜落進那雙褐色的瞳孔裡。
這短短幾公尺的距離,他卻走了超過十年。
他輕鬆寫意地來到Ethan面前,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流暢地迎向他,給了Ethan一個他幻想過成千上萬次的擁抱。他將自己的鼻子埋在Ethan的肩頸上用力吸了一口氣,陶醉地享受著他的味道。Ethan身上永遠有一股彷彿被陽光曬過後的氣味,就算經過這麼多年,它依舊未曾散去。就跟Karl記憶中的一樣。
然而,對比自己久別重逢的喜悅,Ethan的動作就顯得扭捏跟不自然。他的手臂僵硬地掛在兩側,像是兩根樹幹一樣動也不動。
「喔,拜託,別這麼無情嘛。」Karl在他耳邊小聲說道,「親愛的Ethan,嗯?」
他在Ethan的臉頰上留下一個吻,然後順勢鬆開自己的手。
與此同時,他也看到Ethan的雙手倏然握成拳頭,好像下一秒就會將它砸在自己臉上。但是Karl知道他不會出手──或者即便他真的揍了他,此時此刻,Karl也不會生氣。失而復得的快樂就像毒品一樣麻痺了他的感官,連他的腦子都跟著鬆了一點。
Ethan瞪了他好一陣子,但最後,他只能不甘心地鬆開手。
「所以?」他冷冷地道。
「快速解決它吧,」Karl勾勾嘴角,「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別浪費時間。」
「我說過,我還沒收拾好。」Ethan不滿地說,「至少不是今天。」
「Oskar可以幫忙。」Karl聳聳肩膀,他比了比自己身後名牌轎車上的人,「以後他也是你的司機了。」
「我不需要──」
「或者你要我幫忙?」Karl笑了一聲,有些故意道,「不過我不保證我會善待那些東西,我只能保證我可以買一個新的給你。」
Ethan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一點。他用著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驚異的眼神瞪視著Karl,可是Karl只是挑著眉,高傲地回應他的目光。
需要收拾什麼?Karl不屑地想。那些關於過去的東西在他眼中一點都不重要,從現在開始Ethan只需要有他就夠了。他不會讓無關緊要的東西浪費他們相處的時間,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砸壞點什麼讓事情能繼續進展下去。
然後他看到Ethan深呼吸了幾下。他的胸口不斷上下起伏,彷彿有一團火在上面燃燒。
「好,很好。隨便。」他咬牙切齒地說,「叫那傢伙過來。」
「悉聽尊便。」Karl扯開一個得逞的微笑。
他很快就叫上Oskar幫忙收拾Ethan的東西,但是當他準備跟著上樓搬點什麼的時候,Ethan馬上就回絕了他的要求。在他強烈堅持下,Karl不得不站在路旁等待。幸好他也不介意。
Ethan的東西並沒有很多,佔據最大空間的都是女兒的生活用品。在他們忙碌的過程裡,Karl也不免俗地看到了那個同樣有著金髮的小女孩。他從來不是什麼有父愛的人,但是衝著那頭跟她爸爸一樣燦爛的金髮,還有幾分神似的面容,他已經開始喜歡這個小鬼了。
在Oskar把最後一箱行李放進後車廂後,Karl便迅速帶著他們父女倆回到自己的豪宅裡,好像只要晚了幾秒,Ethan就會消失一樣。
他們開過一個又一個的街區,一條又一條的馬路,最後終於來到洛杉磯最貴的地段之一。Oskar平穩地將車開回位於斜坡上的房子,並且妥善地把車停進車庫。
Karl在Oskar開門後率先下車。他隨手點了一根菸,然後轉頭看向剛踏出車門的Ethan。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彷彿在他眼前的是什麼他從未見識過的事物。
Karl信步走向黑色花崗岩鋪成的石製階梯,但Ethan仍然抱著女兒愣在原地。他在心中笑了一下。
「別愣在那裡,進來。」他揮了揮手,半命令道,「你會習慣的。」
門前的樓梯沒有很長,Karl很快就走到門口了。他先是打開所有燈,然後又將電動式的落地窗全部打開。這棟房子的優點之一就是它寬敞的空間跟壯觀的景色,雖然Karl早就看膩了,但是拿來迎接第一次來訪的人還是不錯的。
所以當Ethan如他所料被洛杉磯的夜景震懾時,Karl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就知道Ethan會喜歡。儘管他從頭到尾都痛恨自己的提議,可是某方面而言,他還是跟Karl想的一樣誠實。
「難以置信。」Ethan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說。他的眼中倒映著點點的燈火,彷若星光一樣閃閃發亮。
「對,你很快就會覺得無聊了。」Karl慢悠悠地走過客廳,「等你住了大概,我想想,一個月?你就會發現洛杉磯也不過如此。」
Ethan沒有回話,但他毫不掩飾地送給Karl一個大大的白眼。
見狀,Karl無所謂地笑了笑。他伸手從Ethan背後抱住他,自顧自地將臉埋在Ethan的後頸右方,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總之,歡迎回家,Ethan Winters。」
然後他親了一下Ethan的耳後。
* * *
Ethan搬來後,Karl馬上就叫Ernest著手處理葬禮的事。
坦白說,他由始至終都對那個女人沒有好感,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再也不用聽到她的名字。但是他知道葬禮對活著的人有什麼意義,也唯有透過這些無聊又冗長的儀式,留在世上的人才有事情能轉移注意力,才有機會可以走出陰霾。
Karl始終對這些事情嗤之以鼻,也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類似的場合。他聽說過不少家族成員在這幾年間過世,可是Karl一點都不想跟他們有任何牽扯。更何況,他們只有在他功成名就後才想起他,並且試圖要跟自己攀上關係。當年他出車禍的時候可沒有一個人來探望過他,現在他又何必在意那些傢伙是死是活?
但如果這樣可以讓Ethan早日忘記那女人,他倒不介意幫他一把。
況且,這也是他們說好的。雖然Karl是個糟糕的人,但他從來不會許下自己辦不到的諾言,尤其是對Ethan。
他特別交代Ernest要把所有事情處理好,要花多少錢都無所謂。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用Karl的名義處理任何問題。當然,Ernest也會得到一筆額外的獎金,就像過去每一次Karl要他處理私人事務一樣。
到了喪禮那天,Karl排開所有行程,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到了墓園。其實他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他跟那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交集,他甚至可以說自己恨她入骨。她霸佔了Ethan幾乎半輩子的生命,也是Ethan拒絕自己最大的理由。如果沒有她,Karl根本不用和Ethan繞這麼長的遠路。
但另一方面,Karl也要感謝她將Ethan推入債務地獄。如果不是無路可退,Ethan也不會輕易答應他的條件。他想不到有什麼理由比鉅額的負債更好將Ethan綁在身邊了。Karl還可以預言,依照他自尊心高又死腦筋的個性,在他還清所有款項前,他絕對不會離開自己。然而不論從哪個面向來看,這都不可能發生。
對於這個女人,Karl心中有太多情緒。裡頭多數是恨意,但其中也有一些對失敗者的恥笑跟不屑。不管她前面看起來有多一帆風順,能活著跟Ethan在一起的才是勝利者,不是嗎?而事實證明,命運是站在Karl這裡的。
所有事情就像安排好的一樣環環相扣,在到達終點以前,沒有人可以肯定自己走的是好運或者霉運。但Karl可以斬釘截鐵地說,只要Ethan在這裡,他就是幸運的。
他靜靜地待在距離人群最遠的角落,悄悄地用陰影將自己覆蓋起來。他知道今天不是他的場合。他到這裡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親眼見證自己最大的障礙徹底從世界上消失。
他們的親朋好友輪流上前講述那個女人有多好多完美,但Karl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即使坐在這裡,他也沒有被現場的氛圍渲染,他沒有任何哀戚,沒有任何感傷,就像隔著玻璃缸觀賞裡面的魚一樣。他的目光始終落在Ethan身上,還有他半垂著的眼皮下濕潤的眼睛。
一直到入土的環節,他才跟著人群朝裡面丟了一束花。
感謝妳的貢獻。Karl滿懷嘲諷地想。安心地去死吧。
那束白花掉在棺材上,慢慢被其他花所淹沒。然後幾個人拿起鏟子一把一把地將土撥回墓穴裡,直到所有泥土將那個大洞重新填成一個小土丘,他們才停下動作。
大部分的參與者開始向Ethan致意,人群將他跟女兒包圍成一個圓圈,Karl幾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們的聲音不大,但Karl卻有些煩躁。於是他不動聲色地離開現場,回到自己的車上等待Ethan。
希望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關於這個婊子的事。
* * *
雖然Karl一點都不想承認,但Ernest仍舊說對了一件事。
在他的想像裡,只要Ethan願意跟自己生活在一起,事情就會順利地發展下去。Karl從來不吝於展現自己有多喜歡他,不論是言語上、肢體上,Karl都像是要將他們錯過的十多年一次補回來一樣。在這樣的示好下,Ethan應該要被自己感動的,不是嗎?
然而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事情還是沒有如他所想得那麼美好。這一年裡他們為了各種不同的大小事爭執,例如Ethan提議要去探望那個死人,例如Ethan想要帶女兒出門。Karl可以給他所有他需要,或者他想要的東西,也可以替他實現某些人一輩子完成不了的願望,但Ethan卻永遠只想離開。
為什麼?Karl不懂。
每當他陷入困惑跟不滿的時候,他都會想起Ernest那句「答應你是一回事,接受你是另外一回事」。雖然他近幾年開始會說些沒有分際的話,但大多時候,那些話都滿有一回事的。這也是為什麼Karl會容忍他這麼毫無分寸。
「我不懂,Ernest。」
Karl坐在自己寬敞的辦公桌前。他捏著一大疊的資料,極其突然地開口。
「嗯?」Ernest發出一個困惑的語助詞。他的手裡拿著平板,正在向Karl彙報明天跟後天的行程。
「我做了所有可以做的事,但Ethan還是那副死樣子。」Karl氣憤地將手上的報表丟在桌面上,看著它們因為作用力往前滑了幾公分,「為什麼?」
「噢。」Ernest挑了一下眉毛,嘆了一口氣。他似乎早就習慣自己的老闆沒有在聽他說話了,「Winters先生又怎麼了嗎?」
「老樣子。」Karl雙手抱胸,向後倒在椅背上。
「那還不算太糟。」Ernest平靜地說。「只要別像之前那樣就好。」
之前?Karl想了一下,然後他很快意會過來Ernest說的是什麼。那是Ethan搬過去後他們起過最嚴重的衝突,而且起火的原因依舊是那個天殺的女人。Karl真的受夠那個陰魂不散的婊子了。
為了她,Ethan在自己面前衝出家門,他甚至有好半天的時間連絡不到他。如果不是Ernest將他帶回來,Karl差點就要報警了。雖然Ernest當時正在休假,但他才管不了那麼多。
「我以為我們關係應該更好。」Karl的視線飄向他,「我甚至隨時準備好可以跟他結婚了。」
「不,拜託不要。」Ernest眨眨眼睛,有些無奈地說,「相信我,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又知道什麼時候是『好時機』了?」Karl哼了一聲。
「只是一點建議。」Ernest說道。這句話就像他的口頭禪,Karl已經聽過幾千萬次了。
「不如你說說看你有什麼辦法?」Karl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如果沒有用,你就死定了。」
「嗯,這個嘛。」Ernest為難地歪著嘴,「我會建議你順其自然。Winters先生還需要更多時間。」
「真是感謝你一點屁用都沒有的狗屎想法。」
更多時間?他們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這還不夠久?難道他還要再等另一個十年不成?Karl有些慍怒地想。
他抓住扶手,藉著它們撐起身。他走到落地窗邊,眺望著整個商業區的街景。加州的天氣總是晴天多於雨天,雖然他不喜歡戶外,更討厭刺眼的光線,但自從喜歡上Ethan後,他也開始欣賞這裡了。
Karl永遠記得他們認識的那天是個該死的豔陽天。這件事情在這幾年中幾乎成了某種暗示,也在無意間抹去了他對於太陽的厭惡。他現在幾乎不會拉上窗簾,因為當日光灑進來的時候,他就會想起Ethan。
「對了。」Karl突然想起什麼般,「他媽最近還好吧?」
死一個女人就夠了,別再死另一個。Karl無情地想。
「Winters太太的狀況很穩定。」Ernest簡單地報告,「我過陣子會再去看她。」
「很好。別讓她掛了。」Karl無所謂地說。
「我以為你應該抱有更多善意。」Ernest帶著無奈的語氣笑了一下,「Winters先生會很高興看到你對他的母親表現出同理心。」
同理心?什麼垃圾同理心?
「我恨我媽。」Karl像是被碰到逆鱗一樣迅速說道,「不管你們對母親有什麼想法,那都他媽不關我的事。我不會,也不想理解。我只知道那女人死了會帶來一狗票麻煩,看好她,聽懂了嗎?」
Karl瞪著Ernest,像是要在他臉上燒出兩個洞。看在Ethan的份上,他已經為那個老女人安排最好的養護機構,也指派Ernest注意她的狀況了。就算那是他媽又怎樣?對Karl來說,她依舊是個非親非故的陌生女人,他喜歡Ethan不代表要連帶喜歡他媽。他不欠她任何東西,休想要他對她展現什麼狗屁同情心。
「是的,我了解。」Ernest露出了些許吃驚的模樣,但馬上又恢復正常,「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Karl淡淡地說。
Ernest點點頭,安靜地走出他的辦公室。等到那扇門輕巧地關上,Karl才吐出一口氣。
他並沒有真的生氣,但他必須讓Ernest知道他討厭這個話題。那傢伙的心臟夠強壯,Karl肯定他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比起這段小小的插曲,更讓他困擾的是Ernest說的「順其自然」。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Karl理解什麼叫做守株待兔,也理解什麼叫一股作氣,但他從來沒有試過在原地空轉,只為了等一個連他不知道在等什麼的東西。
天殺的,他到底還要為了Ethan浪費多少時間跟耐心?
Karl下意識地把手插在腰上,另一手煩躁地用手指梳過自己的頭髮。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滿頭白髮,他的答案之一肯定有Ethan Winters。
但是就算如此,就算他是該死的混帳,Karl也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在過去的十年間,Ethan沒有離開過他的腦袋。關於他的事情並不總是快樂的,也有不少是對他的氣憤與不諒解,但那些負面情緒卻難以撼動他在他心中的地位。
Karl曾經對俗濫愛情故事不屑一顧,更不相信荒謬的一見鍾情,但是在他見到Ethan的第一眼,他就認定他了。僅僅是視線交會的一瞬間,他彷彿已經看到屬於他們的結局。
他真的很討厭美國人,尤其是金髮的美國人。
因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金髮美國人讓他花費了這麼多心力,帶給他這麼多麻煩跟折磨,他卻沒有辦法放手。Ethan是一場甜美的噩夢,無時無刻迴盪在他的腦海,讓他無法自拔。
他總有一天會接受自己的。
Karl再度對自己說著。
* * *
Karl不知道事情是從哪裡開始發生變化的,但說來奇怪,它就是變了。
最一開始,他只是在某一次接吻裡發現Ethan掙扎的力氣沒有以往大。他以為那只是個案,所以沒有特別在意。
但是當這些事情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時,就連Karl都不得不燃起一點興趣。他知道這不足以證明什麼,可是至少Ethan的抵抗正以肉眼可見的程度鬆懈,對吧?
不論他是出於什麼心態,Karl都覺得自己離成功更進一步了。特別是在Ethan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回應他的吻時,他幾乎壓抑不住心中冒出的一絲喜悅。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要把自己的感情狀態公開在社群平台上了。雖然他不打算做那種蠢事,但他也史無前例地在媒體上談及自己的感情世界。那就像一個勳章,而Karl忍不住要讓世界知道自己戰功彪炳。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驚喜的。
自從Ethan從療養院回來以後,他對自己的態度更沒有威脅性了。如果他知道讓他探望母親可以得到這麼棒的回饋,他巴不得Ethan每個禮拜都去找那個老女人。
雖然那張聰明的嘴巴仍然不肯服輸,可是他帶髒話的句子減少了,他憤怒的目光減少了。更重要的是,連在床上,他都不再那麼難駕馭了。即使稱不上順從,但至少他聽得進自己的話了。
有幾個剎那,Karl覺得他就像一隻被自己馴服的貓。就算態度仍然帶著幾分高傲,可是在某些時刻他也會因為自己的觸碰而閉上眼睛。
當他發現這件事情後,他就忍不住想知道Ethan的底線還能退到什麼程度。所以他再也不用保險套,要求他在自己面前自慰,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射在他體內。沒錯,他依然會抗議,依然會瞪視自己,但他眼中的屈辱跟憤怒卻不像以前那麼激烈。
甚至當他含著一大口菸親吻他時,他都沒有將自己推開。他從來沒有接受過自己身上的菸臭,但現在他卻放任自己將刺鼻的尼古丁抹到他嘴裡。
這代表什麼?Karl難以忽視自己心中的激動。
老天,他真的該考慮給Ernest加薪了,不是嗎?儘管他到現在都不知道Ethan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一點都不重要,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在這件事情上,Ernest的確說對了。
從那之後,Karl開始花更多心思觀察Ethan。
他在家辦公的時間變多了,也花了更多時間跟他們父女倆待在一塊。他一向滿喜歡那個聰明的小女孩,特別是她輕易就學會他教的羅馬尼亞語,還有自己丟給她的一些數學題目,所以跟她相處從來不是什麼難事。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當他們玩在一起的時候,Ethan看著他們的眼神會柔和許多。雖然他沒有想過要靠一個小鬼頭博取關注,可是Karl喜歡被Ethan那樣注視。Ethan倔強的眼睛還是很棒,當然了,只是如果可以兩個都要,他何必二選一?
而且,女兒向來是他的弱點。跟一個不是很討厭的小女孩套交情換取他爸的好感,這對Karl來說仍然是划算的交易。
於是Karl慢慢蒐集到更多細節。
例如Ethan會在不經意間點開自己的影片,即使他從來沒有認真看,也從來沒有從頭看到完,但這也是進步的一環。
或者是他總算開始刷自己的黑卡,而且還買了不少女兒的用品跟他想看的書,偶爾還會有一些高單價的繪圖用具。與此同時,Karl的臉也開始出現在他的素描本上──Ethan從來不肯讓自己看那裡面有什麼,但他不可能保護那東西一輩子的。
又或者,是他看著自己的目光漸漸改變了。即使小女孩不在自己身旁,Ethan看著他的模樣也不再充滿怨恨,停駐的時間也比過去長。
他是不是終於等到那個他媽的好時機了?
確定事情逐漸往自己期待的方向走後,Karl忍不住思索起那個當初被Ernest勸退的念頭。他總是叫自己不要衝動,要給Ethan更多時間,可是這些跡象應該足以證明他也喜歡自己了吧?現在應該是可以挑戒指的時候了吧?
但就在Karl開始物色珠寶品牌的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卻打斷了他的計畫。
他原本沒有將那件事情放在心上的,畢竟他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需要煩惱,有各種市場趨勢要關心,誰有空去在意一個根本不是事實的蠢東西?
可是當Ethan神色複雜地看著垃圾小報杜撰的關於自己的八卦時,Karl心中還是湧現了一股不耐。不過在不耐被消化之後,他卻反而有些高興。因為在他看來,那代表Ethan在意他,對吧?如果他會為此吃醋就更好了。
況且,Ethan是個聰明人。他不會相信那些白癡報導的。
Karl一直都對這件事情抱持樂觀的態度,他也相信它很快就會過去的。畢竟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無數愚蠢的八卦新聞,一個根本沒有事實根據的東西能持續多久?他甚至不是什麼明星藝人,誰會在意他的私生活?
不到一個禮拜,Karl就忘記這件事了。在挖不到新的東西後,那些八卦小報也早就將目標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一切就如他所想,在所有人意識到以前,這些沒營養的東西就已經消失了。
然而墨菲定律卻總是在這種時候作祟。
Ethan的改變總是細小且幽微,隱晦到Karl很難在第一時間察覺。所以當他發現Ethan似乎不太對勁的時候,已經又過一、兩個禮拜了。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Ethan對於他的碰觸又回到了消極的狀態。雖然他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喜歡,但這幾個月以來,他的模樣都在暗示Karl他「不討厭」。可是現在?他又回到過去那副不在乎的樣子了。
接著是Ethan看他的眼神。如果Karl沒有記錯,他的雙眼在過去一段時間裡都帶著細微的火花。不論他藏得多隱密,Karl都不會錯認。但是在他重新注意到的時候,他的眼中已經只剩下一片平靜無波。
Karl對於他的改變有些不滿,但更多的煩躁。
他以為他們正在往好的方向前進,可是怎麼只是幾天的時間,他們又退回到起點了?
他思來想去,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那篇報導。去他媽的報導。
Karl幾乎不曾為什麼事情懊惱過,這或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罕見地後悔透露出自己有伴侶的事。如果不是他開始向全世界宣揚未曾公開過的感情生活,這些低劣的八卦小報或許就不會想要從他身上挖什麼東西。
但最讓Karl不解的是,Ethan怎麼會笨到相信那種八卦?
Karl試著說服自己:只要Ethan想通了,他們之間很快就會回到他們應該有的相處模式。這些波折都是暫時的,他已經熬了這麼久,沒道理會功虧一簣。
可是事情卻在這裡急轉直下。
那是個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他忘了那是幾月幾日星期幾。起初Karl只是注意到Ethan大半夜還沒有回房間,所以隨意地在房子裡繞了一圈。當他看到Ethan獨自在地下室的酒吧喝悶酒時,他也只是想把他拽回房間睡覺而已。他發誓他沒有打算跟Ethan發生任何衝突。
但是在幾句話後,Ethan的態度卻讓他突然惱火起來。他的模樣像是要拒他於千里之外,但Karl明明什麼都沒做。
搞什麼鬼?Karl有點生氣地想。
尤其是在他說出「不關你的事」的時候,Karl胸口積蓄已久的不滿再也關不住了。除了睡意消磨掉他的理智外,這段時間以來Ethan的死樣子也早就讓他失去不少耐心。
倏然竄升的怒火讓他久違地對Ethan動手,他扣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視自己。老實說,Karl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經過大腦,但在那個當下,他什麼都不想管了。他放任身體裡的暴力傾向如同野獸一樣出閘,並且毫不遲疑地跟Ethan針鋒相對。他知道Ethan刻意在激怒他,但是,他媽的,Karl冷靜不下來。
尤其是當Ethan在這樣的情境下喊出他的名字時,Karl清楚聽到自己腦中有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
不該是這樣的。事情不該變成這樣的。天殺的混張。
他緊緊盯著Ethan。那雙好看的眼睛在此刻變得異常陌生,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他的臉上有一抹很輕的笑意,可是Karl只覺得嘲諷無比。他見過Ethan很多樣貌,憤怒、憎恨、悲傷、快樂,但他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就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了一樣。
Karl討厭他眼中傳遞出來的訊息,更討厭自己除了對他動粗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他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從他出過那場車禍後,他就恨透了不得不對現實逆來順受的自己,他也下定決心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生一次。從他掌握權力跟財富以來,他就再也沒有對任何人事物妥協。
除了Ethan。
或許是他的樣子讓Karl分心了,Ethan在他反應過來前突然扯開自己的手,賭氣似地抓起那瓶新開的紅酒猛灌。
他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他今天就是非得跟自己槓上,非得要兩敗俱傷才開心是不是?Karl看著他像是挑釁一樣的舉動,胸口的火焰又燒得更猛烈。
天殺的Ethan Winter!
如果憤怒可以實體化,他的怒意肯定是一個幾公尺高的機械怪物,只要輕輕一劃就能把眼前的男人鋸成兩半。Karl惱怒地看著Ethan喝著他特地為他準備的紅酒。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因為生氣而開始缺氧。
「天殺的!」
在Karl意識到自己想幹嘛以前,他已經搶過那個酒瓶,並且順勢將它摔在地上。清脆的破碎聲就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耳膜,也連帶刺破他的理性。
他的呼吸因為怒火不斷加劇,強而有力的雙手也無法控制地握成拳頭,好像下一秒就要砸在誰身上。只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他就會給Ethan一個又快又狠的直拳。
這個該死的男人最好不要再試圖激怒他。Karl一點都不想傷害他,但他卻一次又一次挑起他凶暴的本能。如果不是因為那雙好看的眼睛抑制住他的衝動,Ethan早就進醫院了。
他用力咬著牙,幾乎要從牙齦擠出血。
Karl沒辦法再繼續這個對話了。只要Ethan再多說一句,他打賭他就會因為他的死樣子失去最後一點理智。
他伸手揪住Ethan的領子,將他拉向自己。
「最後一次,Ethan。」他用極其冷漠的語調威脅著,「上樓。」
在Ethan回應前,他就將他甩回原位。
然後他轉身,豪不戀棧地踏上樓梯。
* * *
從那之後,他們的關係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冰點。
他的意思是,他們曾經度過一段不是那麼歡快的日子,例如大學時代他不斷被Ethan拒絕的時光,例如他剛搬來的那段時間。但是,老天,至少當時Ethan對他都還有一些有趣的反應。厭惡也好,無奈也好,起碼他看起來還像個正常人。
可是自從那晚以後,他跟Karl之間突然多了一段距離。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中多了一點麻木,憤怒也收斂了一點。他注視著自己的時間減少了,即使他跟他的女兒玩在一起,他的目光也不再是平均分配在兩個人身上。有時候Karl會有種錯覺,好像自己在他眼中變成了一抹空氣,或者一個不會被放在眼中的透明物體。
真是讓人失望,不是嗎?
就算Karl再怎麼喜歡Ethan,他也得承認,他的反應讓他憤慨。歸根究柢,Ethan不就是在拿愚蠢的報導跟自己以前洩慾用的女人跟自己翻臉嗎?他還以為他夠聰明可以分辨事實。或者退一萬步來說,他表現得還不夠明確嗎?
是不是直到現在,Ethan仍然在質疑他有多喜歡他?
Karl自認自己算是狠心的人。除了從未出現在他基因裡的溫柔親切外,美國帶給他的震撼教育也將他打磨得比過去堅硬,這幾年在商場打滾的經驗更是將他淬鍊得更加無情。但即使如此,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時,Karl還是有些掃興。
尤其他才剛準備要替Ethan挑一枚戒指。
在那些白癡的八卦新聞出現以前,他們正經歷前所未有的美好時刻。但是它們破壞了他們好不容易取得的平衡,破壞了Karl這麼久以來的計畫;而Ethan還跟傻瓜一樣隨之起舞。
所有的一切都讓Karl覺得自己被潑了一桶冷水。對,Ethan始終都是他的最愛,他當然不會因為這樣討厭他;可是如果這是他給自己的回應,那Karl倒也不是不能配合他一次。
他不崇尚冷戰。過去只要Ethan那樣做,Karl就會想盡辦法打破僵局。他從來不允許Ethan將自己視為無物,他的眼中必須有他,也只能有他。
但他決定破天荒地配合Ethan。或許當自己也這麼做以後,Ethan反而會放低姿態,求自己跟他重修舊好也不一定──雖然聽起來機率不高,但仍舊值得嘗試的,對吧?畢竟,Karl不相信從他瞳孔中溢出的感情會這麼簡單就消失。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更何況,Karl也需要花一點時間思考有沒有辦法能搞死那個網路小報。為了企業的形象,也為了所謂的「言論自由」,Ernest堅決禁止他在明面上謾罵或攻擊記者跟媒體,好像即使他們抹黑自己殺了一百個人他也得吞下去一樣。
沒關係,Karl總能找到方法的。他本來跟其他名人一樣習慣了這些造謠,他也不在乎。只是這次他們徹底踩到自己的地雷了。要怎麼亂搞是他們的事,但他們偏偏要把Ethan牽扯進來,還天殺的讓他們陷入這種矛盾。
Karl連下毒都想過了。這很簡單,只要派幾個私家偵探找到他們的住所,要在他們的日常飲食裡加點東西是輕而易舉的事。他甚至不用讓他們致命,只要弄點古柯鹼或安非他命,等到時機成熟後就能報警逮捕他們。就算沒有定罪,他們也吃不完兜著走。
以他的身分跟人脈,要透過中間人處理這種事情不難,要拿到那種管制藥品更是容易。只要他──
「老天,我說過了,這不是犯罪電影。」
Karl才剛在紙上隨意寫了幾個關鍵字,一隻突如其來的手就迅速抽走那張看起來十分危險的筆記。
「他媽的。」Karl怨懟地罵道。他瞪著出現在自己辦公室的男人,口氣極差,「搞什麼?」
「我知道你很不滿他們,Heisenberg先生。」Ernest清了清喉嚨,「但是你真的不該再想這種天馬行空的事了。」
「不用你教我怎麼做。」Karl不滿地看著自己的秘書。他雙手環繞在胸前,態度傲慢地坐在辦公椅上。
「比起報復,我認為你更應該思考如何處理你跟Winters先生的問題。」Ernest不疾不徐地道,「這難道不是你今天特地把我留在這裡的原因嗎?」
Karl翻了一個白眼,不耐煩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聽起來很窩囊,他也不想像個高中生一樣把感情問題當成世界末日般嚴重的事,可是他想不到什麼好方法能夠讓那個該死的男人恢復之前的態度。雖然他們正在經歷所謂的冷戰,但Karl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受不了那樣的Ethan。他討厭他那副死樣子。
這世界上有什麼問題是他聰明的腦袋解決不了的?Karl的自大與自負在這個問句一次次被驗證下變得囂張且狂妄,唯獨Ethan,唯獨這個該死的美國人像是業障一樣給了他一記重擊,逼得他不得不當個尋求別人意見的廢物。
「坦白說,我覺得問題不僅僅是那篇報導。」Ernest推了推眼鏡,關節分明的手指在手中的平板上滑了幾下,「你還記得上次打開社交網站是什麼時候嗎?你知道,你自己跟Winters先生的。」
「誰他媽記得?」Karl哼了一聲,「我說過,我討厭那些人。」
為了他的事業,Karl很早就被迫經營一個跟他私底下完全不同的形象。在新聞媒體前扮演一個虛假的菁英角色就已經耗費他所有的社交能量,他怎麼可能還浪費私人時間去跟那些笨蛋來往?
不過他的確曾經打開過Ethan的社群網站──他的手機密碼太好猜了,如果不是他的生日,就是女兒的生日──但是上面也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他只注意到有幾個人的個人簡介上寫著他們任職於他的公司而已。
「我一直都不贊成你盜用他的帳號,但我猜裡面應該不少不是那麼友善的言論。」Ernest將手裡的平板遞給Karl,「光是這個工程師社群就有很多對保姆、對你『女友』的評論。Winters先生也是成員之一。」
Karl接過那個電子產品,隨意地瀏覽裡面的內容。他從來不在乎自己在業界有什麼名聲,他知道很多人一定還記得他在大學幹過什麼,只是沒幾個人會特意提起那些陳年爛帳。但是當事情牽扯到Ethan的時候,Karl就沒辦法隨便帶過了。
他一邊滑,一邊記住幾個反覆出現的關鍵字:「拜金」、「包養」、「找乾爹」、「炮友」。它們巧合般跟他們吵架的內容重疊在一起,就好像Ethan真的從上面找到吵架的素材一樣。
「這些人渣是吃飽太閒嗎?」他皺著眉頭,語氣下沉了一點,「那傢伙不會蠢到相信這種話的。」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也許是,也許不是。」Ernest偏過頭,眨了眨眼睛,「但是你有更好的理由解釋他的轉變嗎?」
「天殺的荒謬。」Karl不屑地「啐」了一聲。他把平板隨手扔在桌上,像是在發洩自己的不滿,「所以?我得為這些智障收拾殘局?」
真是他媽夠了。Karl忍不住想。那些垃圾最好都不是他的員工,否則他會一個一個把他們開除。一個,一個。
「我覺得你需要做的是讓Winters先生相信你真的喜歡他。」Ernest誠懇地道。
「你在說什麼屁話?」Karl的語氣中夾雜些許怒意。他壓低嗓音,像是威脅般道,「難道連你都質疑我?」
「不,這不是關於我。我的意思是,你的態度讓他很難相信你。」Ernest沒有因為他驟然冒出的怒火驚慌,他彷彿早就習慣一樣繼續說著,「你得用別的方式表達你的想法。」
「怎樣?我對他還不夠好嗎?」Karl直直看向Ernest,「我說過幾次我喜歡他?一千次?還是一萬次?這還不夠?」
「或許那對他來說不是正確的方式。」Ernest委婉地說。
「正確的方式?」Karl的聲音不自覺地揚起,「對,沒錯,我應該在全洛杉磯裝上擴音器,用廣播告訴整個城市我有多喜歡他。或者我可以直接包下史黛波中心所有的廣告,讓他看球賽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我喜歡你』幾個大字。」
「那不是我的意思。」
「是不是要昭告全世界我喜歡他,他才願意承認──」
然後Karl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覺得自己腦中突然出現了一聲巨響,接著是一片空白。但很快地,無數個想法又在瞬間充斥他的大腦,最後融合成一個明確而清晰的念頭。
只是幾秒鐘的時間,Karl就決定自己要做什麼了。
「沒錯,就是這樣。」Karl想通什麼般說著,「就是這樣。」
「Heisenberg先生?」Ernest調整了一下眼鏡,有些困惑。
「我要投書給媒體。」Karl得意地看向滿臉疑問的Ernest,好像在炫耀他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他俐落地從皮革座椅上站起來,「Cook也搞過這套,對吧?」
「你的意思是,你要……」Ernest愣了愣。他臉上罕見地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彷彿Karl說了什麼難以消化的詞彙。
「用現在常見的說法,對,出櫃。」Karl鏗鏘有力地說。他的語調輕鬆卻異常堅定,好似心中沒有一絲猶豫,也不容任何人質疑。
他已經做了所有可以做的事,但是Ethan仍舊不肯相信他。那麼他也只能用一齣更高規格、更盛大的表演當作壓軸了,不是嗎?他需要一場令所有人都驚豔的高潮,好讓Ethan可以徹底認知到自己有多喜歡他,喜歡到超出他的想像,超出全世界的想像。
Karl一點都不在乎世人會怎麼看他,就像獅子從來不會在乎螻蟻在想什麼。他只在意Ethan。只要Ethan可以停止他天殺的小劇場,就算要他賣掉整間公司都無所謂──以他的聰明才智跟現在的聲望,他隨時可以再來一次,但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媽的Ethan Winters。
區區出櫃算什麼?就算撒旦要他用靈魂訂定契約,只要可以得到Ethan,Karl也會毫不遲疑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你不能確定這有用。」Ernest的眉頭微微蹙起,「而且我不覺得Winters先生是會吃這套的人。」
「不然你有更好的辦法嗎?」Karl質問。
「我有很多建議可以提供,只是你不會去做而已。」Ernest有些無奈,「你知道,調整你的脾氣,試著當一個有同理心的正常人?或者不要再侵犯他的隱私,也不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之類的?」
「狗屁!」Karl幾乎是一口回絕,「你乾脆叫我直接放他走算了。」
「老實說,那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如果你沒有更好的想法,就閉上那張爛嘴。」Karl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Ernest聳聳肩膀。他重新推了推眼鏡,讓它們回到正確的位置上。
「反正我已經決定了。」Karl重申。他覺得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嗯,我不確定這樣對不對。」Ernest搖搖頭,略帶躊躇地摸著自己的下半臉,像是在思考什麼,「而且我們需要跟公關部討論……」
「沒什麼好討論的。」Karl斜視著他。他的下巴微微上揚,態度強硬且不容拒絕,「我明天就要做。」
「明天?不、不,不能明天。」Ernest睜大眼睛,馬上阻止道,「你得讓公關部修訂聲明稿,他們還要做好因應後續的準備……」
「一個幾百字的聲明要花多少時間?」Karl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難道我養了一群該死的樹懶在公關部嗎?」
「可是你──」
「告訴他們,要嘛他媽滾來我的辦公室潤稿,要嘛我寫完直接丟給媒體。自己選。」Karl打斷他。然後他刻意地補上一句,「我可不保證不會寫出什麼政治不正確的話。」
「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通知公關部。」Ernest舉起雙手,在半空中做出了投降的動作,「老天。」
Karl哼了一口氣。接著他抓起閒置在桌上的菸盒,從裡面拿出了一根香菸。他從口袋拿出打火機,動作流暢地點燃它。他看著煙頭冒出白色的煙霧,像是蛇一樣搖晃、打轉,最後逸散到空氣裡。
「明天九點集合,別遲到。」Karl說道。
然後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菸。
* * *
Karl其實不喜歡那篇矯揉造作聲明稿。
那裡面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用字,太多虛情假意的說詞,還有為了不刺激到某些敏感的神經,像是討好整個社會般額外添加的內容。他出櫃到底跟其他同志有什麼關係?那是屬於他跟Ethan的事,為什麼要讓別人攪和進來?
他想說的事情很簡單,簡單到只需要幾個字就能說完,但他們偏偏要將事情打散再重新組合。那份投書就像稀釋過的果汁一樣,所有重點都被那些好聽話模糊了。
他交給公關部的明明是幾個短短的句子,但他們卻擴寫成一千多字的小散文。更讓人惱火的是,所有出自於他的東西幾乎一點不剩,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句「我從不後悔愛上一個男人」。去他的。
但是Karl也很清楚他們必須這樣做,就如同他也有必須扮演的角色一樣。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至少他達到了他的目的。
雖然他不確定Ethan什麼時候會看到──他的生活幾乎都被兒童節目占滿──但Karl相信新聞媒體會幫他一把的。
只是讓人意外的是,Ethan當天就看到了。更讓Karl雀躍的是,Ethan居然當晚就準備和自己談這件事。
看吧,他就知道這招有用。他有些得意地想。他很清楚Ethan不會假裝什麼都沒看到,只要他忍不住找上自己,至少他們就能找到一個溝通的機會。
但這次Karl要的不僅僅是「溝通」。無論如何,他都要逼Ethan正視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有他早就顯眼到不行的感情。就算他依然是一副討人厭的死樣子,Karl也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他已經在全世界面前做出自己的宣示,也展現自己的誠意,這該死的傢伙必須回應他的期待。Karl想不到Ethan還能怎麼拒絕自己,也不接受他再繼續逃避。
他等了十幾年了。他知道自己不差這一時半刻,但這樣耗下去又有什麼意義?他們都明白雙方腦袋裡的想法,又何必要像個笨蛋一樣繞那麼大一個圈子?
然而現實跟想像永遠有落差。Karl的期待很快就又因為Ethan頑固的態度而消失,特別是當他意識到Ethan依然在顧左右而言他、依然不想正面回應自己時,他真的有股衝動想把他的腦袋撬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他猜如果不是石頭,就是狗屎,否則他怎麼會這麼冥頑不靈?
這件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困難,為什麼他就是不肯面對?Karl以為自己的出櫃宣言或許多少可以讓這個混帳感動,那怕只有一點點都好,可是Ethan的態度還是跟之前一樣令人煩躁。
這傢伙總是在逼自己來硬的,他媽的。
Karl沒辦法控制自己不要有那些肢體接觸,他覺得自己如果不抓住他,Ethan的眼神就永遠在閃避他。只要他坦白一點,他們根本不用這樣。都是這個男人逼他的,都是他的錯。
他所有需要做的就是承認他也喜歡自己。就只是這樣而已。但他卻死都不肯,天殺的Ethan Winters。
「承認啊,Ethan。你那股衝動跟勇氣去哪了?那個打死都不退的骨氣呢?你現在倒甘心當個孬種了?」Karl的語速變得快了一點,音調也隨之上揚。他有些嘲諷地對Ethan說道,「還是你要試著回答我:如果你不在乎,我出櫃又他媽關你屁事?」
他明明在意得要命,為什麼還要假裝自己可以不看、不聽?
Karl清楚感受到自己逐漸被Ethan激怒。這當然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可是唯獨今天,Karl說什麼都不想放過他。
Karl盯著那雙讓自己深陷其中的雙眼。它們一直都那麼好看,那麼清澈,就如同它們的主人。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們就不用總是陷入這種境地了,只要Ethan願意踏出那一步。
Karl看得出他在掙扎,也看得到他慢慢動搖的倔強,但他還是緊抓著無謂又可笑的堅持不放。為什麼?這件事情明明有個這麼顯而易見的答案。
真是夠了。媽的。
「放手!」
「我一輩子都不會放手,聽懂了嗎?」Karl直直瞪著他,像是宣示般說道,「還是要我再複誦一次我的聲明:『我從不後悔愛上一個男人』。那是你,Ethan。天殺的混帳Ethan Winters。」
「那該死的公關文案──」
「那該死的公關文案是唯一一句我親自寫下來的東西。你他媽的。」Karl強硬地打斷他。他將音節一個一個擠出嘴巴,彷彿光是這樣就用掉他大半心力。
他的目光緊緊抓住Ethan。
「對了,當然。『儘管這條路並不好走,但我從不畏懼』。Ernest調整了主詞。」Karl覺得自己的腦袋開始發脹,但他不確定那是來自激動,還是對Ethan的不諒解,「我他媽從十年前就沒有害怕過,天殺的,Ethan。」
要他說一百次都可以。他從來沒有後悔過,也從來沒有害怕過。他才不像Ethan有那麼多不必要的顧忌。他永遠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也永遠不曾卻步。
「說話啊,爸爸。你在害怕什麼?」Karl像是質問犯人般強勢地說,「說啊,你這該死的傢伙。」
「天殺的。」Ethan死硬地道,「我不在乎你有什麼問題,我也沒有義務要回答任何事。」
Karl看到Ethan的視線像是在尋找一個安全點一樣左右飄移,就連呼吸也開始混亂起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該死的在乎,他卻還是要撒這種連他女兒都不會相信的謊。
Karl深吸一口氣。他的理智再度被逼到潰散邊緣。他伸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將他們之間的距離再次拉近,近到Karl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摩擦過自己的鬍子跟臉頰。
他不想讓事情變得這麼戲劇化,真的。只要Ethan乖乖配合,他不需要搞這套。但是Karl沒有其他方法應付這個死腦筋的男人了。
都是Ethan逼他的。Karl再度強調。
「最後的機會,Ethan。如果你真的討厭我,我建議你現在就給我一拳。」他的確很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被喉結研磨過後才吐出來的碎屑,「用你最大的力氣狠狠瞄準我的臉,最好打斷我的鼻樑,就像你夢寐以求的那樣,清楚了嗎?」
「你瘋了嗎?我──」
「從今以後你愛怎樣就怎樣,你高興去哪都他媽隨便你,我會天殺地假裝你是個死人。」Karl承認自己有些心煩意亂,但是他很快就強迫自己冷靜。他帶著些許嘲諷跟笑意,打啞謎般開口,「如果不,我就當你默認了。」
他凝視著他的雙眼。
然後他傾身吻住Ethan。
他不是非要在這種時候拋出這個條件,他也不知道Ethan會不會為了賭氣真的給自己一拳──老實說,這男人有什麼不敢的?他都敢違逆自己了──可是Karl就是想賭。他想知道Ethan是不是真的那麼天殺的頑固,或者他有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喜歡他。
在Karl的觀察裡,Ethan已經是他的囊中物了。如果沒有那些白癡來攪局,事情應該要像切蛋糕一樣簡單的。但是經過幾個禮拜動盪的日子,Karl沒辦法繼續期待一切會「順其自然」。
Ethan喜歡自己。唯一的問題是:他有多喜歡自己?
Karl想知道答案,他也需要知道答案。
Ethan會讓他失望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打賭他不會。Karl太了解他,也太了解他眼底藏了什麼感情。這是一個一翻兩瞪眼,沒有模糊空間的賭注,Ethan承擔得起拒絕的後果嗎?或者,他真的有辦法拒絕嗎?
Karl等不及要驗證自己的猜測,而且他有自信自己不會賭輸。從以前到現在,他都是Ethan最好的選擇。
所以當他從眼角看到他握緊拳頭卻始終沒有揮出的時候,Karl差點笑出來。這個小動作暗示了太多事情,像是Ethan的掙扎都是虛張聲勢,或者他一直以來說了多少口是心非的話。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男人的確如他所想的喜歡自己。
Karl無法控制自己的笑意從唇邊擴散到臉上。直到他離開Ethan的嘴,他才慢慢收起太過張狂的笑容。
老天,他早就該這樣做了。這簡直是他所經歷過最棒的吻,比他的初吻,或者是他第一次親到Ethan的那刻都還要美好,就好像他追求多年的東西終於真真切切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樣。
他看到Ethan撇過頭,像是在逃避自己剛剛做出的「選擇」。Karl抓著他的手還沒鬆開,他又接著用空著的手將Ethan的臉扳回來。
「一如我說的,爸爸。」Karl有些得意。他像是在對Ethan曉以大義一樣說著,「承認這件事情沒有那麼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又來。Karl的眼神又在霎時間銳利起來。
「有種再說一次,Ethan。」Karl像是碎唸般輕聲地威脅。他的嘴邊還帶著剛才殘留的笑意,「如果你還有他媽的良心,看著它,然後再說一次那句狗屎。嗯?」
儘管他的口氣不太好,但Karl其實沒有那麼生氣。他是說,對,他還是不太高興Ethan的態度,但起碼沒有一開始那麼不爽。剛才那個美妙的吻依然在他唇上排徊,稍稍撫平了他的憤怒。
對於他的威脅,Ethan只是緊抿著嘴唇,好像下一秒就會從唇縫中擠出血。
真是倔強的傢伙。Karl在心中冷笑。他明知道所有抵抗都只是讓自己難看,為什麼就是不肯大方坦承?
他注視著他。那雙黃褐色的瞳孔在燈下倒映著一抹光,如同洛杉磯永遠閃爍的燈火一樣。漂亮,沉穩。更重要的是,就像他坐擁著那幅燦爛的夜景一樣,這雙眼睛的主人終究也是自己的。
算了。Karl想。反正他們以後有的是時間。
「好吧。隨便你,爸爸。」Karl鬆開手,讓Ethan的手重獲自由,「今天已經夠漫長了,我累了。明天還有一狗票媒體要應付。」
Ethan按壓著自己的手腕,靜靜地看向他。
「我等了十年,不差這幾天。」Karl隨意道。他的口氣有些漫不經心,但只有他知道這句話背後代表了什麼。
「你要強調幾次才高興?」Ethan有些訕訕然地開口,「好像我會相信你一樣。」
「你會。」Karl反射般迅速回應,「你沒有理由不相信。」
「狗屁。」
「就像那份投書一樣。」Karl自大地道,「你終究會相信的。」
雖然那不是Karl理想中的自白,但或許那種官腔更符合Ethan的口味。況且,事實證明他就是喜歡自己,所以不管他怎麼否認,Karl也知道有一部份的他已經信了。
他必須相信。Karl全神貫注地看著金髮的男人。他的神態除了認真,還有與生俱來的驕傲跟自負。
不管Ethan現在做出什麼掙扎,在Karl眼中都是徒勞無功。一如被捕獸夾捕獲的獵物,只能倒在地上任憑他處置。
所以他也不介意再一次拋出同樣的條件,再一次給這個男人一個逃跑的機會──然後再一次讓他難堪地認知到他離不開自己。就像他說的,Ethan已經是自己的囊中物,就算再試一百次,Karl都有自信他沒辦法反抗。
「讓我再複述一次我們的協議,Ethan。」Karl重新換上他一貫的玩世不恭的態度跟語調,「痛揍我一頓,然後離開這裡。或者──」
他看著眼前讓自己著迷的男人,意味深遠地拉長尾音。然後在他們交錯的目光中,Karl再度傾身吻住他。
在他們碰觸的那瞬間,Ethan像是觸電一樣推開了他。但是Karl只是強硬地將他抓回來,並且更用力地加深他的吻。他伸手抓住Ethan的臉頰跟後腦杓,將他們之間最後一點空隙全數填滿。他可以感覺到眼前的男人虛張聲勢的抵抗,可是最終,它們都跟Ethan一樣屈服在自己之下。
Ethan不會再離開了。Karl親吻著他,信誓旦旦地想。他也不會再讓他離開了。
當他退出Ethan的嘴巴時,Karl忍不住用拇指滑過他的唇角,如同撫摸著貓咪的臉頰。接著他得意地鬆開雙手,重新吸了一口剛才點燃的菸。
「就像我說的,」Karl的語調很輕盈,或者有點太輕盈,「我們都知道你在想什麼。」
「去你的。」
「很高興在經過這麼多年後,我們終於有了共識。」
Karl半是諷刺,半是愉快地說著。他知道自己的笑容看在Ethan眼中會有多討厭,但他不在乎。不管他再怎麼看不慣,他都得承認自己做出了什麼選擇,不是嗎?
「該休息了,爸爸。」Kar隨意地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裡。
他走向Ethan,輕描淡寫地在他的臉頰上烙下一吻。接著他轉身,踏著愉快的步伐上樓。伴隨著難以抑制的笑意,他緩慢地推開了臥室的大門。
這絕對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夜晚。Karl玩味地想。
* * *
從那晚之後,Karl又再度思考起婚戒的事。
然而,比起選擇珠寶品牌,更讓他煩躁的是那些千奇百怪的種類跟款式。他相信以自己的財力跟身分,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他買不起的;但正因為選擇太多,Karl反而難以下定決心。
他知道大部分人都會選擇鑽戒,可是Karl一點都不想跟其他人一樣。他當然可以砸重金買一顆十克拉的鑽戒,像是炫富般送到Ethan面前,但那又有什麼意思?
只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東西了。或許黃金也是選項之一,但他又該弄什麼東西上去?鑽石,還是雕刻?老天,首飾這種東西從來沒有在他應該擔心的清單上。比起那些毫無作用的石頭,Karl更擅長跟鐵、鋁、銅之類的金屬打交道,那才是他的日常。
「你知道,價格不是問題,款式也不是。」
正當Karl滑著手機,不斷閱覽著首飾網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從他身旁傳來。
聞言,Karl興致缺缺地抬起頭,眼神慢慢飄向自己的秘書。他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微笑,好像發自內心地要給他什麼建議。
Karl靠著車門,微微挑起眉毛。
這是他們這個禮拜第二次前往珠寶店。在這之前,他已經獨自去過好幾個地方,也參考過幾個不少型錄,但Karl始終拿不定主意。最後,幾番考慮下,他決定帶上Ernset一起出門──扣除Ethan,他是Karl身邊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活人。
雖然Karl很清楚他有一狗屁的事情需要處理,但秘書的職責就是解決老闆的問題,不是嗎?所以在他挑到滿意的戒指以前,Ernest都得參與這天殺的過程。
也因此,這幾天Karl難得耐著性子聽Ernset說了許多廢話。
這次最好有他媽的建設性。Karl在心底碎唸。
「戒指的意義才是重點,Heisenberg先生。」Ernest推了推眼鏡,「或許你該考慮它跟你們之間有沒有任何連結。」
「狗屎。」Karl蹙起眉頭,不耐煩道。
連結?那是什麼鬼?Ernest總是喜歡說些沒有實質內容的屁話,就像那些無病呻吟的言情小說,彷彿用一些花俏又浮誇的劇情跟詞彙,就能掩蓋它們乏善可陳的本質。
「只是一點建議。」Ernest笑了笑,「或者你可以從Winters先生身上尋找靈感。」
「怎樣?」Karl隨口答道,「他的老二之類的嗎?普通的美國白人的尺寸跟顏色,無聊死了。」
Ernest嘆了一口氣,哭笑不得地說,「我是指某些特徵。例如,他的髮色,他的眼睛顏色。或者,嗯,你也可以從他強烈的個性當作出發點。」
「頭髮或眼睛?」Karl思索了一下,喃喃唸著,「頭髮或眼睛……」
他的腦袋隨著聲音浮現了Ethan的身影,還有那張自己渴求了十幾年的臉。儘管那頭金髮隨著時間跟波折多了幾綹白色,但Karl仍然能從上面看到一整片加州的陽光。
當然,更別提他的眼睛。不論看幾次,他都無法不喜歡他倔強的眼神,或是當他專注在工作上的模樣。那雙黃褐色的瞳孔在多數時間裡都帶著光,即使它們的主人怒火中燒,Karl也不會錯過那份神采。
在某些時刻,例如跟小鬼頭相處的時候,它們也會流露出他從沒得到過的溫柔──老實說,Karl不在乎他是否對自己展現那樣毫無敵意的一面,但Ethan柔和的目光仍然會讓他目不轉睛──不管從哪個面向來看,這個概念都值得一試。
Karl得承認,Ernest的話給了他不錯的靈感,也讓他終於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跟想像。
「從來沒想過能從你身上得到有用的建議。」Karl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你那個呆板的腦袋終於派上用場了。」
「很高興能幫上忙。」Ernest不卑不亢地說。
Karl勾著單邊嘴角,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
眼睛,是嗎?Karl摸了摸自己滿是鬍鬚的下巴。
他將手機收回風衣外套內,然後隨手掛上自己的墨鏡。他的手肘抵在車門的扶手上,有些愉快地看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 * *
幾天後,Karl終於順利拿到那枚讓他浪費無數時間的戒指。
比起其他政商名流被媒體報導的天價婚戒,這枚鑲著黃綠色藍寶石的銀戒就顯得普通且單調,中心那顆寶石甚至只有一克拉。以他的身價而言,這個選擇似乎有點小器。
這並不是他最開始想要的成果。
當他坐在那間名聞遐邇的珠寶品牌的貴賓室,聽著他們講解寶石、玉石還有鑽石的差異跟特色時,他差點打了一個哈欠。他揮揮手打斷那些無聊的解說,迅速地挑了一顆最大、顏色最接近Ethan瞳孔的石頭,按照他想要的那種華麗、滿是雕琢的款式訂做一枚戒指。
從他決定以Ethan的眼睛作為出發點後,他的腦內就漸漸冒出一個雛形,一個他相信是世界上最棒的婚戒的模樣,一個配得起他的出櫃聲明那樣隆重的句點。
但Ernest對這個決定似乎有些遲疑。
Karl很難不注意到他臉上討人厭的為難。他試過,但他的表情真的太令人掃興。於是他挑起眉毛,不客氣地用審問般的眼神盯著他,然後靜靜地等待他想講什麼。
根據Ernest的說法,他覺得Ethan或許會喜歡更簡約的造型,他也不認為Ethan是追求大克拉數的那種人。雖然求婚戒與往後日常生活中配戴的對戒不同,以Karl的身分地位,誇張一點也實屬正常,但Ernest還是建議他考慮其他更普遍、更不奢華的樣式。
「只是一點建議。」他再度拋出自己的口頭禪。
原本Karl一點都不想搭理他。這是他的求婚,他的人生大事,沒有人可以多嘴,就算是Ernest也一樣。但是一個細小且突然的念頭卻在同一時間竄進他的腦海,讓他沒理由地猶豫起來。
儘管他完全可以無視Ernest的話,不過Karl也不得不同意他說的:Ethan並不是那種人。他的意思是,不管Ethan本身喜不喜歡,至少在他眼中,Ethan的確是個跟奢侈、華貴毫無關係的人。
他是平凡的普通人,就像他第一次在沙灘上看到的那樣。他沒有特別突出的外貌,沒有跟自己一樣天才的腦筋,更沒有了不起的成就。但Karl知道他很特別,特別到他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他從來沒有為誰如此瘋狂過,就算再火辣的女人也一樣。唯獨Ethan。
他是一道陽光。一道極其無聊,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陽光,恰到好處地照進Karl混沌的生活裡。雖然他總是用一副死樣子面對自己,可是Karl相信自己已經洞悉他純粹的本質。正是如此樸素無華才顯得他難能可貴。
Ethan最有趣的地方不就是那副倔強的脾氣,還有打死都不肯屈服的骨氣嗎?就算坐擁了世界上最奢靡的一切,他依然拗著性子不肯多花一毛他「討厭」的人的錢。
如果Ethan因為跟他在一起就變成隨處可見的拜金男,或者毫無節制地揮霍他的資產──雖然Karl一輩子也用不完那些錢──他腦袋裡關於結婚的一切或許就不會這麼清晰又堅決。
所以,對,或許Ernest又天殺的說對了。Karl不屑地想。浮誇又高價的東西真的不適合那傢伙。
Karl可以替他還掉鉅額的債務,替他負擔昂貴的照護費用,讓他心愛的女兒上最好的學校,他甚至可以為了Ethan賭上自己的事業。但那些數字不一定要延續到套在他手指上的東西。
最後Karl又重新參考起其他範例。他拋棄了一開始要砸大錢的念頭,用除了研究外最認真的態度重新思考什麼叫做「適合」;或者說,當提起Ethan那雙漂亮的眼睛時,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老天,這件事情幾乎要逼死Karl每一顆腦細胞。作為一個跟藝術還有美感毫無瓜葛的人而言,這件事情堪比當年做復健一樣疲倦。他的靈感向來只應用在工作上,除此之外,他都沒有受過什麼「啟發」。他寧可花幾個月研發一款新的核心技術,也好過跟從來不屬於他的浪漫面面相覷。
幸好結果他媽的不錯。Karl有些得意地想。
他用三根手指捏著那個被絲絨布料包覆的盒子,隨意地躺在臥室的床上。他將它舉在自己頭頂,任由窗外的陽光打在上面,留下一個變形的影子在自己臉上。
儘管他不喜歡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但爸爸還是帶著女兒出門了。所以Karl有一整個白天的時候可以光明正大地拎著戒指在家裡亂晃,也剛好可以思考自己該怎麼處理它。
他該怎麼將這玩意遞到Ethan面前?
坦白說,那篇震驚各界的投書對Karl而言早已是最盛大的求婚。他是指,扣掉那些人為塗改的痕跡,他自認自己已經把想說的都說清楚了。在他的觀念裡,他正是在全世界面前向Ethan下跪,而Ethan也接受了──那天晚上對他來說就叫做接受──不是嗎?
任何形式的表演或排場在那之後都顯得太無聊了。況且,在這個時刻,依照那個男人彆扭的個性,大肆張揚肯定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Karl向來不是以謹慎小心著稱,但有了天殺的前車之鑑後,他也不得不顧慮某些白癡媒體會不會又拿他們大作文章;或者大作文章之後,Ethan又會有什麼反應?
他這次用世界作為舞台才將Ethan拉回身邊,下次是什麼?外太空?還是平行宇宙?
Karl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
在回家之前,他也考慮過要不要利用他最寶貝的小女孩。如果是由她拿給Ethan,或許事情會輕鬆很多。但是之後呢?他又該說什麼?
不論是電影、影集,或是網路上那些求婚的影片都讓Karl不舒服。他沒辦法想像自己親口說出那種噁心的話,更不願想像那會讓他們看起來有多尷尬。
Karl當然可以擺出他最熟悉、最虛偽的一面,不經大腦地說出一堆動聽但毫無真心的求婚詞,可是Ethan不是他要「應付」的外人。他之所以喜歡這個脾氣惡劣,嘴巴又不乾淨的男人,就是因為在他面前Karl可以只是Karl。他不用是那個為人所知的天才,不用是大公司的總裁,他甚至可以不用是「Heisenberg」。
他揚起眉毛。
黑色的絨布盒在特定的角度下將陽光反射進他的眼眶裡,雖然不至於讓人睜不開眼,但也足夠讓他的視線失焦。
他等待幾乎一輩子的事情就掌握在手裡了。但此時此刻,佔據他胸口的情緒卻不是興奮──在確定Ethan是他的人以後,Karl就已經雀躍過了──而是平靜。平靜得不可思議。
在他的腦袋裡,所有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他們現在缺的只是一個儀式,就像在證書上簽字一樣。他現在需要的也僅僅是將這小東西套到Ethan的無名指上而已。
接著,就像是某種感應般,一個念頭如同電流般鑽進他的腦袋。
順其自然──
Karl的大腦反射般抓住那幾個單字,然後將它扯到自己面前。
順其自然,嗯?說實話,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順其自然」究竟代表什麼,但或許他該認真嘗試看看這麼做。就好像把主控權交給Ethan一樣,對吧?
Karl從來沒有這樣嘗試過。他喜歡掌控一切,喜歡所有事情按照自己預想的路線前進──但偶爾放手或許也不錯。
讓Ethan自己找到這個小盒子,並且打開它。他不需要準備一篇洋洋灑灑又肉麻的文章,不需要營造所謂適合的「氣氛」,甚至不需要下跪。所有他需要做的,就是在這時候拿出戒指,然後將戒指伸進他好看的指間,將那個曾經屬於別人的指節占為己有。
當那個畫面在腦海逐漸成形時,Karl的嘴角也慢慢揚起。他可以想像Ethan會有什麼反應,或者說,他會有多抗拒。但那又如何?就像他反抗了這麼多年,最終也得接受這一切一樣。
他別想讓自己失望。不,別想。
Karl從床上猛地挺起身體。他動了動僵硬的肩膀,像是解決了一件麻煩事般吐出一口氣。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裡四處游移,不斷尋找一個合適的地點藏匿他的彩蛋。
最後他看向Ethan的床頭櫃抽屜。如果Karl沒記錯,那裡面通常只有潤滑劑跟保險套,還有一、兩本Karl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看過的書。除了做愛,Ethan似乎很少主動打開它。
多理想的地方。Karl笑了一聲。這樣他就可以確保Ethan發現戒指的時候自己肯定會在場。
他用了一秒站起身,然後用另外一秒將黑色的小盒子丟進那個木製的空間裡。在關上抽屜前,Karl又往裡面看了一眼,像是在做最後確認一樣。即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確認什麼。
就這樣。他在心中唸道。
然後他用緩慢的腳步離開房間。他走下樓梯,懶洋洋地在房子裡晃了一圈。午後的陽光剛好填滿採光良好的豪宅,所有應該是白色的東西或裝潢在此刻都映著若有似無的金色;半空中飄浮的毛屑跟灰塵在反射後看起來就像細小的金砂,隨著空氣在Karl面前來回交錯。
若是以往,Karl肯定巴不得戴上墨鏡,將刺眼的光線隔絕在鏡片之外。但此刻,這些細節都讓他想到Ethan。
Ethan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好人,也不會是唯一的蠢蛋,更不會是唯一一個長得好看的金髮白人。Karl隨便都能想到某張比他更好看的臉,或者比他更優秀的或者更溫柔的人。
但他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Ethan Winters。
Karl掏出口袋裡的菸盒,悠閒地點燃一根菸。他看著細小的煙霧在眼前逸散,但他並不急著將它放進嘴裡。
Ethan不會讓他失望的,不是這次。
他勾起嘴角,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