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05/02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   *   *
 

  昨天晚上Ethan沒有回到主臥室。

  就像過去他們吵得最嚴重的那次一樣,他隨便選了一間客房度過這個漫長的夜晚。他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入睡,但在那樣的衝突之後,他也沒辦法忍受Heisenberg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更遑論跟他同床共枕。

  他一度擔心Heisenberg會抓狂似地翻遍所有房間把他拽回去,但是感謝老天,他沒有。

  只是有別於以往吵架後雙方都想粉飾太平,這次Ethan明確感覺到他對Heisenberg的心態變了。他是指,儘管他們都知道事情不會水過無痕,但為了讓自己能繼續在這棟豪宅裡生存,不論Ethan願不願意原諒他,他都會假裝那些問題暫時不存在。

  特別是經過酒精的沖刷後,很多事情都被洗滌得乾乾淨淨,包括Ethan不想正視的那些情緒。他從來沒有對一個人同時擁有這麼極端又複雜的感受,而這些感受在這些日子以來不斷交疊、破滅,然後再度融合。這個過程讓他身心俱疲,也不斷讓他自我懷疑與厭煩。他試著阻止自己一頭栽進去,但最後都只是讓自己越陷越深──至少這幾個月以來,這件事情幾乎每天都會在他的腦袋裡徘徊。

  只不過經過昨晚的爭執後,Ethan的大腦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一樣清澈明瞭。

  Heisenberg始終沒有辦法讓他相信他有多認真。不論是Heisenberg說出口的話,或是他對待自己的方式,永遠都擺脫不了他該死的自大妄為。在八卦新聞發生後,Ethan也很肯定他從來沒有在乎過自己的想法。

  Heisenberg認為自己夠聰明能夠分辨真偽,而他也的確明白那些報導都是狗屁,但Heisenberg卻沒有想過在謠言之外會產生什麼餘波。不如說,他根本不在乎。即使從一開始他就挑明自己討厭被當成他掛在嘴邊的話題,他仍然故我。

  既然Heisenberg沒有打算把他的想法當一回事,他又何必總是自尋煩惱?

  Ethan很清楚問題並不會自己解決,但他不想思考這件事了。有太多事情都只有他在乎,而這個世界的真理就是:越是在乎的人越容易失望。

  從最初因為受辱而憤怒,到現在因為在意而怨懟,追本溯源,都是因為自己過多的情緒所導致的。

  去他的。打從一開始他們就只是消費者跟商品而已,他本來就不該有什麼期待的,而現在正是將所有錯誤調整回來的好時機。

  所以當Ethan在凌晨六點走進廚房,看到Heisenberg剛沖好一杯咖啡時,他發現自己一點波瀾也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失落,沒有愧疚。

  「你沒有回房間,爸爸。」Heisenberg盯著Ethan,兀自喝了一口冒著煙的咖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難猜想他也剛起床而已,「你真的希望我把所有客房封起來,對吧?」

  「隨你高興。」Ethan淡淡地說道。

  他走到Heisenberg旁邊,隨手從櫃子裡拿出馬克杯。接著他熟練地替自己也泡了一杯拿鐵,一如往常。唯一的差別就是他的視線幾乎沒有落在Heisenberg身上,好像他只是一道擋住自己的透明障礙物。

  「什麼?」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Ethan斜睨了他一眼,無所謂地說,「這是你家,你有權決定要做什麼。」

  他的話讓Heisenberg蹙起了眉頭。他不滿地抓住Ethan的手臂,將他拉到面前。所有的動作既突然又粗魯,Ethan還差點打翻了咖啡,但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發火。他只覺得疲憊。

  看吧,這傢伙永遠不懂得好好說話。Ethan在心底想著。那些在媒體上的模樣都是商業考量,只有他知道Heisenberg私底下有多不講理。他們之間永遠充滿過量又不必要的肢體衝突,而Ethan自認問題絕對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看來有人還沒酒醒。」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語氣參雜著一點不滿,「我說過別擺出那個死樣子。」

  「我沒有。」Ethan調整語氣跟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毫無感情的機器人,「放手。」

  「你故意的,對吧?」Heisenberg沒有鬆手,雙眼直直盯著Ethan。

  「我沒有。」他像隻鸚鵡一樣又複誦了一次,並且帶著幾分刻意地借用了Heisenberg昨晚的話,「或許你那顆聰明的腦袋可以想點別的事情。」

  Ethan的尾音還沒落下,他就感覺到扣著自己手臂的力量加重了一點。他的眉毛因為疼痛微微皺起,但他的心情仍舊出奇地平靜。

  「該死的。」Heisenberg低聲咒罵,「你真的要拿那些婊子的話找架吵?你到底哪根筋有問題,Ethan?」

  「看來有人終於記得要做點調查了。」Ethan深呼吸了幾次,淡淡地說,「但以免你不知道,我對你過去有多少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狗屁!」Heisenberg反射般罵道,「你──」

  「我累了。」Ethan面無表情地打斷他,「那些新聞,那些女人,這個房子,這個關係,還有所有你說過的話,都不關我的事。隨你開心要怎麼處理。」

  Heisenberg憤恨地瞪著他,臉上卻多了一股錯愕。

  Ethan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它們停留在Heisenberg那雙好看的瞳孔上。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一種復仇後的快感。這幾個月以來他替自己惹出夠多麻煩了,是時候全數奉還給眼前這傢伙了。

  「什麼叫不關你的事?」Heisenberg又扯了一下他的手臂,「這裡就是你家,而你是我天殺的男友。你永遠別想置身事外。」

  「不,我只是拿錢辦事的蜜糖寶貝。」Ethan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但他知道他的用詞有多嘲諷,「你可以把我留在這裡一輩子,也可以現在就把我趕出門。」

  Ethan垂下眼皮看著Heisenberg。接著他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將杯子放回餐桌上。

  「閉上那張該死的嘴,爸爸。」Heisenberg的手指倏地掐進他的肌肉裡,彷彿要從他的手臂扯下一塊肉。

  幹。幹。幹!Ethan終於因為痛楚而發出了微小的悶哼。但是這次他卻沒有任何反抗,連一句髒話都沒有噴出口,就好像真的在履行他那句「隨你開心要怎麼處理」。

  「你知道,就算你在這裡殺了我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忍著疼痛從嘴巴裡擠出句子,「試試看。畢竟我現在是你的『東西』。」

  「Ethan Winters!」Heisenberg用久違的憤恨喊道。他瞪著他的模樣彷彿下一秒真的要掐死他。

  Ethan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沒有再吐出任何字。他以為他可以承受得了他飽含怒意的視線,還有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低氣壓,可是他錯了。他不確定自己在逃避什麼,但僅僅與他對視了幾秒,他就忍不住將目光移到Heisenberg背後的櫥櫃上。

  儘管現在的局面是他一手造成的,而他相信自己也樂見其成,但Ethan仍然突兀地湧上一絲微弱的不安。

  如果Heisenberg在盛怒之下將他們父女倆趕出這裡,所有事情都結束了。Ethan從踏進這裡的那一刻就在期待這件事情,但是當他真的踩在那個臨界點,幾乎要讓Heisenberg抓狂的時候,他卻硬生生停在原地無法再前進一步。

  兩年前他可以為了Mia跟他翻臉,不顧一切地離家出走,並且深信他們的交易到此為止;但是經過了毫不真實的兩年後,他錯愕地發現,現在的自己居然沒有勇氣再來一次。

  這段日子真的磨掉他太多尖牙跟利爪,取而代之的是妥協跟忍讓,還有令人討厭的──嗯,隨便這個世界想怎麼定義的情緒。

  Heisenberg像是用盡全力般喘著氣。他的呼吸透過空氣傳到Ethan耳裡,就連他的怒火都從他的掌心傳到Ethan身上。

  以他們接觸的皮膚為中心,Ethan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灼傷一樣發燙,就連他們之間的沉默都開始讓他難耐。不論是身體接觸,還是眼神接觸,他都沒辦法再多忍受一秒了。

  「我累了。」他覺得自己的腦袋隨著頻繁的爭執而逐漸疲乏,連一個新的詞彙都快要擠不出來,「我要會回去補眠了。」

  Ethan甩動自己的手臂,讓它從Heisenberg的桎梏裡解放。他拎起已經開始降溫的咖啡,帶著一點說不上是心虛還是忐忑的情緒轉身離開。

  「這裡是你天殺的家。」Heisenberg強調什麼般在他走出餐廳前說著。他的語調中滿是氣憤,好像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沒有對Ethan動粗,「你也不是我的『東西』,他媽的。你這該死的傢伙。」

  Ethan的動作因為他的宣示而停頓幾秒。但最終,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   *   *

 

  在Ethan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很少真的跟別人發生衝突。

  不論是朋友、家人、老婆,他尊重並珍惜所有他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事物,所以如果可以,他都盡可能避免讓事情變得那麼戲劇化。然而,自從Heisenberg闖進他的生活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脾氣可以上升到什麼程度。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用那麼惡劣的態度說話,也幾乎不曾讓髒話在自己的句子裡常駐,除了對Heisenberg。特別是兩年前他們剛開始瘋狂的同居生活時,他無時無刻都想反抗,無時無刻都想逃離這樣的生活。他們有過數不清的爭執,還有各種不堪入耳的對話,就像一個爛編劇寫出來的爛劇本,這齣戲除了吵架、吵架跟吵架外什麼都沒有。

  但即使是那麼荒誕的日子,即使他差點就帶著Rose離開這棟房子,都沒有前幾天那段爭吵更讓Ethan無所適從。當他們之間的化學效應因為Ethan的錯誤有所轉變後,他們的關係就不再只是純粹的摩擦,還有更多無法釐清的東西不斷在發酵。比起單純出於厭惡產生的頂撞,現在他所面臨的情況幾乎快要超出他的負荷。

  就連在兩年前剛開始磨合的日子裡,Ethan都很少感受到自己「摧毀」了什麼,無論是實體或是非實體的。多數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對Heisenberg說的話是他自找的。但是他很清楚,那段發生在地下室酒吧的事情的確撞碎了他們好不容易趨於平衡的日子。

  比起Heisenberg失控般砸掉酒瓶,Ethan覺得他造成的傷害或許更嚴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後不後悔那樣做,因為就算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覺得自己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同樣的怒氣、同樣的嘲弄、同樣豁出一切的決心。即便他的氣焰不如以往,深植在骨子裡的頑固卻依舊會在某些時刻浮現,而且拒絕退讓。

  Ethan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那麼一點愧疚,尤其是他帶著惡意喊出Heisenberg的名字時,報復的快感就像興奮劑一樣麻木了他的理智。他不是個喜歡狡辯的人,但他堅持那晚所有的意外不只是他一個人的錯。如果有人要為那個爛攤子負責,Ethan會說那是Heisenberg逼他的。

  可是就算他推諉塞責,把過錯都歸咎給Heisenberg,事情還是不會因為這樣有任何好轉。他們之間的氣氛從那之後就變得詭異且尷尬, 即使Ethan又重新回到主臥室過夜,肢體的接觸也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Heisenberg仍然會擁抱他,仍然會摟著他入睡,可是他看著自己的目光依舊有著一股不甘心。儘管他試圖將那些情緒藏在他的蠢話裡,Ethan還是會在他無法掩飾的狀態下看見他外漏的不諒解,例如做愛的時候。

  就像他說的,他們的性事向來都是由Heisenberg主導,Ethan永遠是被動接受這份「工作」。只是即便如此,大多時間裡,Heisenberg表現出來的態度也是黏膩又煩人的。但是自從那股近似於失望的情緒駐紮在他眼底後,Heisenberg的動作除了洩慾外更多了一點機械化。他的親吻變得短暫,連笑容都無時無刻透著一點嘲諷。

  就像陷入一場冷戰一樣。跟過去不同的是,以往Heisenberg總會不要臉地假裝他沒有發現任何異狀,繼續對Ethan開著無聊的玩笑。只要時間拉得夠長,Ethan都會不得不放棄繃緊神經。太累人了。

  然而,或許這次他真的摧毀了他們逐漸軟化的關係。有幾個瞬間,他覺得他們彷彿回到兩年前那個混亂的階段。或者,嗯,比當初更糟。

  他記得那時他們總是不停地用尖銳的爪牙傷害對方,誰也不肯退讓或屈服,但至少Ethan問心無愧。可是現在,Ethan卻沒有辦法如此坦蕩蕩。儘管他連自己是否應該後悔或愧疚都不確定,不過他確實讓事情更加戲劇化了。

  最諷刺的是,從那之後,Heisenberg的事情就像安排好的一樣逐漸消失在他眼前。Ethan幾乎遠離了所有社群網站,但偶爾,他還是會帶著不安的情緒打開那些社群或匿名論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或不期望看到什麼,只是那些流言蜚語終究像是垃圾一樣被掩埋在網路世界的某個角落了。

  他們之間的困擾因為這些人而起,但當他們還在為此掙扎的時候,始作俑者卻像是沒事一樣淡出這灘混水了。

  「……an……Ethan!」

  在他的思緒浸泡在這段日子裡滋長的煩悶裡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冷不防地將他拉回現實。他眨了眨眼,強迫自己把視線聚焦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可以吃飯了。」Ingrid將一大盆沙拉遞給他,示意他接下。

  「對,當然。」Ethan捧著木碗,將它放在中島兼餐桌的檯面上。

  他們陷入矛盾的這段時間裡,Ingrid的假期也結束了。在她回來的第一天,Ethan沒有一刻如此慶幸她存在。他太需要跟Heisenberg以外的人相處了。

  雖然他們表面上跟平常無異,但Ethan知道那只是假象。光是用聞的,他都能聞到空氣中那一絲不尋常的氣味,更別提Heisenberg最近待在公司的時間比過去都還要長,長到像是刻意要引起他的注意。Ethan覺得自己該高興少了一個人來打擾自己,但實際上,他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開心。

  「在想事情?」Ingrid一邊將方形三明治切成四分之一大小,一邊用眼角看向他,「你最近發呆的頻率有點高。」

  「……一言難盡。」Ethan替Rose戴上她的圍兜,然後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他看著Ingrid,眼神中露出一點無奈。

  「你可以長話短說。」Ingrid把三明治放上桌,然後替他們擺上餐具,「就像Taylor Swift會把一段故事濃縮在一首歌裡一樣。」

  「我不覺得我有那種天賦。」Ethan笑了一下。

  Ingrid短暫地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繼續手上的工作。

  「你知道,這兩年多來我學到很多事情,Ethan。」她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三瓶罐裝蘋果汁,一一放到桌上,「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會讓你露出這種表情,一個是Rose,一個是Heisenberg先生。」

  Ethan盯著她漂亮的金髮和水藍色的瞳孔,還有她忙碌的動作,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Rose就跟以前一樣乖巧、聰明,至少我回來以後沒有什麼跟之前不同的。所以顯然問題不在她身上。」Ingrid將三瓶果汁打開,並在屬於Rose的那瓶放進一根吸管,「我尊重你的個人隱私,只是如果你需要一對耳朵聽你說話,這就是了。」

  Ethan攪弄著桌上的沙拉,微弱地吐出一口氣。

  他當然相信Ingrid是個傾訴的好對象。這兩年以來她證明了她不只是個好員工,也是個好朋友;甚至經過前陣子的風波後,她都沒有透露出任何一點關於他們的細節。不論是對工作的熱忱,或者對他們父女的友善,Ethan都不覺得自己需要隱藏什麼。

  但是,老天,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說起。他沒有對Ingrid提過太多Heisenberg荒誕的事蹟,即便有,大多時候也是點到為止,因為他一點也不想回憶那些讓他留下陰影的過去。

  Ingrid或許從他們的對話中猜到他們之間由金錢構築起來的關係,但她錯過太多前提,多到沒有那些背景知識,Ethan根本沒辦法告訴她自己到底在掙扎什麼。

  「我不知道──」Ethan欲言又止,「我們發生過太多事了。」

  Ingrid點點頭表示理解。她在他們對面坐下,伸手拿過Ethan手裡撥弄沙拉的沙拉夾。她替Ethan跟自己盛了一些生菜,隨手又撒了點麵包丁。

  「而且現在也不是個好時機。」Ethan補充。他看了一眼正捏著三明治的Rose,意有所指地道。

  「喔,當然。」Ingrid動了動眉毛,歪著嘴,「別在小女孩面前說她叔叔的壞話。」

  Ethan只能苦笑一聲,低頭吃起自己的午餐。

 

*   *   *

 

  簡單的收拾後,Ingrid陪Rose玩了一陣子的扮家家酒。她們一起參加了一場下午茶,受邀的人除了Ingrid,還包括Rose的猴子娃娃跟哥吉拉布偶。茶會結束後,她跟Ingrid又看了幾本童書,一起畫了幾張圖。

  Ethan拎著已經冷掉的咖啡,怔怔地看著她們。直到Rose的精神隨著遊戲時間經過逐漸消退,連眼皮都慢慢垂下後,Ingrid就將她抱到沙發上。幾秒鐘後,Rose像斷電一樣沉沉睡去,Ingrid則適時地替她蓋上一條毯子,並且把電視上的兒童頻道音量調低。

  接著她走進廚房,重新沖了兩杯熱拿鐵回到客廳。她把其中一個馬克杯放在Ethan面前,另一杯放在靠近自己的位置。她的視線沒有看向他,只是蹲在地上,隨手將散落的書本跟蠟筆收拾在一旁。

  Ethan喝了一口加入過量牛奶的咖啡,讓熱騰騰的液體滑過喉嚨進到體內。拿鐵的溫度舒緩了他略為緊繃的情緒,他盯著從杯子裡不斷冒出的煙霧,有些出神。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裡傳來幼兒節目的聲音。Ingrid彷彿完全忘記剛才餐桌上的對話,自顧自地整理起客廳,就像平常那樣。儘管打掃並不完全是她的工作,但她仍然會讓Rose的活動範圍保持乾淨。Ethan看著她不疾不徐的模樣,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一直到屬於Ingrid的那杯咖啡不再冒出熱氣,他才慢慢地開口。

  「我不想把壓力轉嫁到妳身上,Ingrid。」Ethan像是替她打預防針般說道,「這不是個美好的故事,完全相反,或許還會是妳聽過最噁心的事。如果妳不想繼續聽,隨時告訴我。」

  聞言,Ingrid拿著抹布慢慢走回沙發邊。她彎下腰,神秘兮兮地在Ethan耳邊開口,「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說,但很多關於Heisenberg先生的事都不太正常。我想我沒什麼好怕的了。」

  Ethan無奈地揚起嘴角,默認她的話。

  「好吧,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Ethan又喝了一口拿鐵,帶著紛亂的情緒開始回顧那段距離他們都太遙遠的往事。

  在他來到這裡以前,被Heisenberg騷擾的記憶總是格外鮮明。就算中間有過幾年風平浪靜的日子,Ethan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幾乎是夢魘的男人,還有他帶給自己的壓力與恐慌。這樣說也許有些浮誇,但Ethan相信自己當時可能留下過一點創傷──幸好,那個陰影並沒有真的影響到他的生活。

  一直到搬進這棟豪宅,他都會在某些時刻想起被Heisenberg跟蹤尾隨的時光。就算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他還是會看著那張滿是傷疤的臉,想像自己哪天因為憤怒與屈辱在上頭多添兩道傷口。

  然而同居到第二年後,那段回憶卻逐漸泛黃起來了。他記得自己當時有多怨恨Heisenberg,也記得胸口被怒火填滿的感覺,但所有事情仍像是漫起了一層半透明的水蒸氣,隨著煙霧擴散而轉趨朦朧。

  Ethan甚至訝異地發現,如果沒有重新梳理過去的脈絡,他幾乎都要忘記一些細節了。

  更讓他難以啟齒的是,他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用強烈的字眼控訴Heisenberg的罪行。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帳,他的所作所為也該被譴責或者逮捕。可是在Ingrid面前,Ethan卻有點避重就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忍不住淡化了一些敘述,例如Heisenberg的暴力傾向跟髒話不離口的壞習慣。

  他也不免俗地提到他負擔了所有債務跟花費,包括Mia的葬禮、母親的醫療費到Rose的日常開銷──Ethan人生中最重要的女性們都受過一個對女性極不尊重的男人的幫助,聽上去實在有些諷刺。

  當然,他也談到自己在療養院見到Ernest後的那番對話,但是他同樣沒辦法坦然地告訴Ingrid有多少事情從那之後就開始變質。即使到了現在,他依舊不願意正視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改變,也沒辦法相信自己真的會因為Heisenberg而動搖。

  最後,時間軸來到了最近的八卦新聞跟幾天前的大吵。Ethan沒有提到太多心境上的變化或者起伏,他像是一個旁白,用最中性的形容詞還有語調,平舖直述地帶過那個糟糕的夜晚。

  「……這就是全部的故事。大概。」Ethan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緩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哇喔。」Ingrid帶著奇怪的表情感嘆。她看著Ethan,眉毛皺成奇怪的弧度,「我沒有預期會是這樣。」

  Ethan聳聳肩膀,無奈地笑了一下。Ingrid的反應就跟他預料的一樣,畢竟,沒有多少人會相信這種肥皂劇真的發生在自己眼前。

  「或許所有事情都是我的問題。」Ethan盯著手中剩不到一半的拿鐵,像是自言自語般道,「我應該把那些想法丟在一邊,像之前那樣相安無事地生活。然後,不知道,也許哪天這一切就會結束了。無論如何,現在都太不對勁了。」

  「順其自然就好,Ethan。」Ingrid啜飲著她的咖啡,「有些事情越想只會越朝死巷子去,不要逼自己非得做出什麼決定。」

  「我不知道──」Ethan有些詞窮,「我不知道。」

  「時間到了,答案就會自己找上你。」Ingrid不疾不徐地道,「相信我,這件事不會比Heisenberg先生騷擾你還嚴重。真不敢相信他曾經做過那些事。」

  「希望如此。」Ethan向後一靠,讓自己躺在沙發椅背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馬克杯表面來回摩娑,目光投向Ingrid。他苦笑著開口,「妳覺得呢?畢竟妳也待在搖滾區看這些破事兩年多了。」

  「這個嘛……」Ingrid摸了摸下巴,「你要我以保姆的身分回答,還是以朋友的身分回答?」

  「隨妳。」

  「做為保姆,為了我的飯碗著想,我當然會勸你跟他和好。只要Rose跟你還在這裡,我就有工作。所以我現在應該多說點Heisenberg先生的好話──」Ingrid搖晃著手中的杯子,語調裡帶著笑,「但是以朋友的立場,我會勸你離他遠一點。不論從哪方面來看,他聽起來都太不妙了。」

  「對,誰不會這樣想呢?」Ethan自嘲地笑了兩聲。

  他相信任何人聽完這個故事,聽完Heisenberg過去十幾年的事蹟還有惡劣的行徑,絕對都會給出跟Ingrid一樣的結論。但就算他們理性上都清楚什麼選擇才是正確的,人類卻從來不是理性的動物。如果他夠理性,如果他夠堅定,如果他沒有放任這個「錯誤」不斷擴大,他就不需要像個可憐蟲一樣為了這件事不斷煩惱。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對Heisenberg有那些該死的念頭。

  「不過說到底,Ethan,我的意見並不重要。」Ingrid話鋒一轉,有些嚴肅地說,「我認為他是個爛人,跟你想要怎麼處理這段關係是兩回事。就算我說你應該即刻搬出這裡,你也辦不到,不是嗎?不論是他強迫你留下,或者你自己不願意離開。」

  「我沒有──」

  Ingrid挑起左邊的眉毛,不置可否。

  「在我看來,你需要的不是建議、答案或指令,你需要的是更多時間。」她的視線直直望著Ethan,好像下一秒就會穿透他琥珀色的瞳孔,「或許等所有事情沉澱以後,你就會知道你到底想怎麼做。」

  「嗯,我覺得我被灌了一大碗心靈雞湯。」Ethan有些哭笑不得。Ingrid的年紀跟自己相去不遠,比起她的建言,他覺得更有趣的是她的態度,「妳表現得好像妳很有經驗。」

  「當你有一大票朋友在分手後都想跟你『聊聊』的時候,任何人都會被迫變成『專家』。」她攤開手臂,無所謂地說。

  「我不會怪他們。」Ethan淡淡地笑著,「妳真的是個很好的傾聽者,Ingrid。」

  「謝了。我知道。」Ingrid開玩笑道,「我有大概十張關於解決感情問題的訓練證書,國內或國外都有。我附在履歷上了,記得嗎?」

  「對,是喔。」Ethan笑著搖搖頭。「總之,謝謝妳的建議。我的確感覺好多了。」

  儘管Ethan很清楚自己的問題並沒有解決,但他依舊感受到自己的壓力隨著這番傾吐而減輕了。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完整地跟另一個人講述自己經歷過什麼,也是第一次將那些創傷重新掀開來審視。他沒想過光是「說出口」就能帶來這麼明顯的好轉。

  自從來到這裡,他就幾乎跟過去的朋友斷了聯繫。因為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的狀況,沒辦法解釋自己是怎麼處理掉所有的債務,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他得一次又一次婉拒所有的邀約。他仍然待在那個圈子裡,但他再也沒有出過聲,就像一個透明人一樣遠遠看著他們。

  Ingrid或許真的是他所能得到最好的人選。Ethan不需要向她解釋任何事情,因為在某些時刻,她都親眼見識過那些難以轉述的畫面。他只要將那些紛亂的回憶跟事件爬梳開來,按照順序一一遞到她面前,她就能理解自己在掙扎跟抗拒什麼。

  「不客氣。我還有受過專業的失戀救助訓練,我──」正當她還想繼續自己的玩笑,她的聲音卻突然一滯。

  一陣又一陣微弱的震動聲從剛才開始就斷斷續續從Ingrid的口袋傳來。原本他們都不想理會,Ethan也不在乎,但Ingrid似乎終於受不了了。

  Ethan並沒有限制她使用手機,他也不介意Ingrid在空閒的時候處理自己的事情。畢竟Rose並不是特別麻煩的孩子,多數時間裡她都跟Ingrid相處融洽,也常常獨自沉迷在自己的小宇宙裡,所以偶爾的分心並不是什麼大事。身為雇主與朋友,Ethan願意給她這個程度的自由。

  只是縱然如此,Ingrid也很少揮霍Ethan的好意。只有在真的有需要的時候,她才會掏出自己的行動電話;大多時候,她都還是會把心思放在Rose身上。

  「抱歉。」Ingrid把手機從口袋裡抽出來,有些懊惱跟煩躁地看著不斷跳出來的訊息,「我應該連震動都取消的。」

  「沒關係。」Ethan聳聳肩膀,「有急事?」

  「只是幾個姊妹。」Ingrid皺著眉頭,「我不記得她們是會在上班時間摸魚的人,搞什麼──」

  然後她的聲音倏然消失在空氣裡。

  Ethan看見她張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手機。她的拇指很快地滑過螢幕,水色的眼睛隨著畫面上下移動。透過反射,Ethan可以隱約從她的瞳孔中看到一些黑白相間的東西,他猜Ingrid正在閱讀什麼文章;從她的反應來看,也可能是某篇新聞。

  「怎麼了?」她的模樣讓Ethan有些擔心。

  「我的天。我的天啊。」Ingrid喃喃自語。接著她像是看到什麼荒謬的事情般笑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不可思議,卻又流露出一股奇怪的興奮,「我收回我的話,Ethan。看來那傢伙一點都不想等了。」

  「什麼?誰?」Ethan的目光緊緊盯著她,心底浮現了一陣不安。他隱隱有種詭異的預感,自己可能不會喜歡接下來要聽到的事。

  「還有誰呢?」Ingrid將她的手機遞給Ethan,示意他看看上面的內容。

  Ethan接過它,抱著一絲緊張,驚疑不定地閱讀著螢幕上的文字。Ingrid的手機停在一個新聞網站,而上面斗大的標題就像鐵球一樣砸在Ethan面前:Karl Heisenberg公開出櫃。

  他愣愣地看著那幾個字,一時間什麼也沒辦法思考。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突然一滯,但幾秒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心跳加速的劇烈換氣。他的世界被突如其來的消息炸成一片片碎屑,不論Ethan多想集中精神,他的大腦仍然像是當機般一片空白。

  他深呼吸。接著他輕輕滑動頁面,逼迫自己將所有單字塞進腦子裡。

  Heisenberg的投書並不長,裡頭簡短寫了一些十分官腔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經過公關部門潤飾的說詞。但Ethan仍然不可避免地將視線停駐在某些句子上,並且死死瞪著它們。它們就像一道咒語,讓他的身體直挺挺地石化在原地。

  『……說來複雜,但在研究所以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是同志。我跟女性調情、約會、交往,直到我遇見了改變我一生的男性,我才了解性向的流動與多元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有打算隱藏自己是個同性戀──或者雙性戀──只是除了他以外,我再也沒有喜歡過任何男性,而這或許讓我看起來像是個堅定不移的異性戀。但是,不。我甚至再也沒有對任何女性心動過。』

  他在說什麼鬼話?Ethan覺得自己的腦袋裡刮起了巨大的龍捲風,將他的語言能力吹到幾千里外的地方去。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前陣子還被幾個女人在匿名論壇上爆料?或者Ernest提過的「幾個名字」?再也沒有對任何女性心動?他真的以為這種說詞合理嗎?

  Ethan沒辦法克制自己不吐槽這一整段顯然是倩人捉刀的東西,但即便如此,他同樣沒辦法讓自己的心臟平緩下來。他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彷彿下一秒就會衝破皮膚般流過頸動脈;有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脖子都開始腫脹了。

  『我們都曾經是異性戀,他甚至有過一段婚姻。我們不會否認過去發生過的每一段關係,也不會否認各自喜歡過女性的事實。只是無論如何,我們現在擁有彼此。這樣的生活至今已經兩年,我很感謝他願意接納我,也讓我看到身為同志需要面對多少惡意。』

  「幹。」Ethan幾乎是反射性地道。「老天,『我很感謝他願意接納我』?我到底看了什麼,Ingrid?」

  接納?接納什麼?接納他的惡習?接納他的自我中心跟無理取鬧?還是接納他擅作主張將他拖下水?

  Ethan這輩子沒有這麼茫然過。就算他經歷過這麼多重大的挫折,經歷過Heisenberg這麼多不合理的對待,他都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全然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抱持什麼心情,所有事情都發生得太突然,突然到Ethan連生氣的感覺都沒有。他只感受到無比的驚嚇。

  「那絕對不是最驚人的。」Ingrid露出古怪的表情,「繼續看。」

  Ethan看了她一眼,忐忑不安地繼續往下閱讀。

  Heisenberg在中間提到了關於自己的社會責任,關於自己如何同理同志群體,並且希望藉由這個表態鼓勵更多人──而Ethan知道那些都是狗屁。Heisenberg從來不在乎別人,更遑論因為身為同志而有任何啟發。這些看似政治正確的言論都是公關部門的操作,毫無疑問。

  Ethan皺著眉,不自覺地哼了一口氣。

  『……對我們來說,這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是在我們如此重視隱私的情況下。我們都希望能保有屬於自己的空間,但我們也同樣相信,有些價值跟信念值得我們付出這些代價。』

  不是「我們」,老天。Ethan有些固執地在用詞上糾結。

  『於是我們在這裡,在這個艷陽高照的城市,向全世界宣告我們的身分,並且期盼能讓更多人看見同志與他們的美好。我從不後悔愛上一個男人,因為我愛上的是一個讓我以身為同志為榮的人。儘管這條路並不好走,但我們從不畏懼。』

  當他讀完最後一個單字時,Ethan只覺得自己呼吸困難。他用力地吐出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但是天殺的,天殺的,他該怎麼冷靜?

  他覺得自己的腦中嗡嗡作響,好像有一百個警鈴在此刻同時響起。他當然不會蠢到相信這個從各方面而言都不切實際的投書是他的肺腑之言,但是他也沒辦法把這個當成一個玩笑──比起不入流的八卦小報,這篇文章是實實在在發表在正式媒體上的東西。而他相信過了今天,所有國內外的人,無論是否身在相關產業,都會知道這件事。

  儘管他沒有指名道姓,但Ethan也沒辦法自欺欺人了。那個該死的傢伙說的就是自己。他濫用自己的資源,濫用自己跨國企業執行長的知名度,濫用同志的身分,就為了演出這麼一場鬧劇。

  他不應該相信他的。這只是Heisenberg惡劣個性的展現。說不定他現在正吐著菸,得意地看著全世界為了這個消息而震驚。更甚者,這或許是他為了自己跟公司行銷所捏造的東西,而自己只是被利用而已。

  這不會是真的。Ethan的手指滑過自己的金棕色的頭髮,帶著懊惱抓住幾撮髮絲。這不會是真的。

  但是,不論Ethan怎麼說服自己,他都沒辦法將目光從那篇文章上抽離。他覺得全身都因為過快的心跳不斷發熱,大腦彷彿要炸開一樣腫脹,連思考能力都糊成一團爛泥。

  「你還好嗎,Ethan?」Ingrid傾身問道。

  「不。」Ethan深呼吸,「我不──我……」

  老天。太棒了,他連話都說不好了。Ethan真想給自己一拳讓他能清醒一點。他挫敗地從喉嚨間發出一個短促的低吼。

  「冷靜點。」Ingrid拍了拍他的肩膀。

  「妳看到他寫了什麼鬼話嗎?」Ethan皺起眉,苦笑著把手機還給Ingrid,「那絕對是今年最可笑的東西。」

  「先別急著跳到任何結論,Ethan。」Ingrid的嘴角勾著一點笑,但她的表情也稱不上開心。Ethan覺得那更像是荒唐。

  「妳知道那不是他會說的話。」

  「對,顯然有人替他『潤飾』了不少。」Ingrid也同意,「但你不能說那不是他的真心話。嗯,呃,『還』不能。」

  「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但你真的不相信嗎?」Ingrid搖搖頭,「還是你拒絕相信?或是害怕相信?」

  Ethan盯著她,沒有回答。

  「我們都同意他不是個好人,但那並不代表我們得否認他的話。或者說,那不代表你就有辦法否認他的話。」Ingrid打啞謎般道。

  「妳見過他平常的態度。」Ethan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他不可能真的把這些當一回事。」

  「我說的不是他,是你。」Ingrid像是失笑般說,「我百分之百贊同你離他遠一點,就算我會因為這樣丟了工作也無所謂。只是那是你要的嗎?」

  Ethan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可以理解你很難相信他,但最重要的問題是:你想不想相信他?」她又丟出了繞口令似的句子,而這讓Ethan的眉頭更加深鎖。「只是一點意見。不過我覺得你得先正視自己的想法,我們才能繼續往後探討。」

  他覺得自己只差一點就要猜到Ingrid想說什麼了。可是,就像過去幾個月一樣,他總是會在最後一刻停下腳步,並且把思緒全部收回心底。Ethan很少感到恐懼,或者說,他幾乎不曾恐懼過。在他的記憶裡,只有在失去家人跟Mia時曾經讓他感受到這麼強烈的不安。

  但他現在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害怕觸碰那些問題,更害怕面對那個令人難堪的答案。即便命運的齒輪不斷逼迫他正視這一切,Ethan卻仍然跨不過那道檻,跨不過自己的迷惘。

  Ingrid的話就像抽絲剝繭一樣,一層一層地拆開自己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安全室。然而,不論她的話有多合理,或者多麼一針見血,他還是沒辦法捨棄最後一道防線。

  就當作是他高傲的自尊心作祟吧,Ethan始終沒辦法完全接受這樣的自己,也沒辦法在見過Heisenberg一貫的胡作非為後相信他有幾分真誠。儘管他的尊嚴早在兩年前就被踐踏殆盡,但他依舊沒辦法讓自己像個卑微的可憐蟲,期待Heisenberg會認真看待那些糾纏著自己的煩惱。

  期待是一件危險的事情。Ethan不想在明知道會失望的情況下還懷抱期望。就算Heisenberg魯莽地向全世界做出了宣告,就算他感覺到自己的確有一絲動搖,他還是謹慎地閉上眼睛、遮住耳朵,假裝自己感受不到腦中那股搖擺與動盪。

  「嘿,別用那種眼神看我。」Ingrid舉起雙手,擺出了投降的動作,「沒有要逼你的意思。」

  「不,不是妳的問題。」Ethan別開頭。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會讓Ingrid開玩笑地舉手投降,他也不想知道。

  他再度拎起馬克杯,低頭凝視杯底。他轉動手腕,看著最後一點的淺咖啡色液體在裡面滑動。接著他的左手不自覺地爬上鎖骨,有意無意地撥弄起懸掛在那裡的戒指。

  「老實說,我也沒想過他會做出這種事。」Ingrid轉動了一下眼珠,「我一點都不喜歡先斬後奏。不過,那篇聲明還是滿有一回事的,他真的應該給他的公關團隊額外的獎金。」

  Ethan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難怪她們急著傳訊息給我。」Ingrid像是想通什麼一樣,「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發現自己老闆出櫃的人。」

  「我寧可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件事。」Ethan自嘲地說。

  Ingrid挑起眉毛,「我很好奇,Ethan。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你打算怎麼辦?」她盯著他,「我是說,以我對你的認識,你應該不是會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他吸了一口氣,然後緩慢地吐出。

  幾分鐘以前,Ethan以為事情不會更糟了。在他將堆積於心中的垃圾傾吐出來以後,他覺得自己迎來了近期難得的平靜。但他還來不及享受這份平靜,Heisenberg就硬生生地摧毀它了。

  他的思考在短暫的放鬆後再度化成一團爛泥,像是流沙一樣將他重新向下拉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抵抗,或者,就像Ingrid說的,他真的有辦法抵抗嗎?

  「或許等你想清楚了,你可以考慮跟他談談。」Ingrid雙手交握,自然地放在大腿上,「慢慢來。」

  「我也希望我有更多時間。」Ethan苦笑了一聲。

  「你當然有。」Ingrid眨了眨眼,「就算你們睡在一起,他也不能逼你做任何決定。你知道,不是每場華麗的公開求婚都能得到一句『我願意』。」

  她的話讓Ethan忍不住揚起一個微笑。他像是澄清什麼般開口,「別用那種比喻。不過,對,我現在懂那些在眾目睽睽下渾身不自在的感覺了。」

  「雖然技術上來說他是我們的老闆,但是在知道你們發生過什麼事情後,我突然有點樂見他吃點苦頭。」Ingrid半開玩笑道,「喔,別打我的小報告,拜託。」

  「當然不會。」Ethan看著她道。

  苦頭,嗯?Ethan咬著嘴唇內側的皮層,有些遲疑地想。

  他很清楚自己也贊同Ingrid的話,更巴不得給Heisenberg難看;可是他的心中卻沒來由地浮現一絲絲違和感,彷彿有一部份的自己正在抵抗這個念頭。這份牴觸讓Ethan又開始漫起一縷不安,像是煙霧一樣在他腦袋裡擴散。

  他不想相信Heisenberg,更不想相信那篇毫不真切的聲明稿,但他同樣沒辦法說自己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特別是當Ingrid跟著揶揄起Heisenberg的時候,他卻反而一個字也搭不上了。

天殺的。

  「雖然我期待你可以甩他一巴掌,然後狠狠拒絕他──」Ingrid站起身,伸手拿走Ethan逐漸乾涸的咖啡,「但是事情大概不會這樣發展,對吧?」

  「什麼?」Ethan反射性地抬頭。

  「沒事。」Ingrid在走進廚房前轉身說著,「不論你想怎麼做,我都會支持你。」

  語畢,她的背影便跟著消失在轉角。

  直到水槽傳來Ingrid沖洗杯子的聲音,Ethan才遲鈍地收回視線。他看著睡在一旁,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Rose,順手替她拉上下滑的毯子。

  接著他看向落地窗外藍得正好的天空,兀自出神。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雪莉 的頭像
雪莉

慵懶的每一天。

雪莉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