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05/12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   *   *

  儘管Ingrid說他有很多時間,但Ethan光是想像自己該怎麼面對那個男人就頭痛。

  他是指,他沒辦法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跟Heisenberg共處一室,遑論要跟他睡同一張床。尤其是當那篇聲明──老天,他到現在都還是無法再看一次那篇聲明──像是核彈一樣將他的思維炸出一個大洞後,Ethan發現自己連保持冷靜都得耗費巨大的心力。

  這幾天他花了無數的時間跟腦細胞在他們的問題上糾纏,不論是關於Heisenberg這個人,還是他對待自己的方式跟態度。Ethan甚至重新思索起自己是不是應該離開這裡,或者該不該再次跟他攤牌,該不該用一場大吵結束這場冷戰乃至於這段關係。

  然而,所有他浪費精力思考的東西,全都在今天被一篇幾百字的文章破壞了。他不得不將這件事情排在優先事項上,並且絞盡腦汁把這該死的問題解決。就像Ingrid說的,他沒辦法假裝它不存在。

  或許這就是Heisenberg那個混帳想要的。

  Ethan一點都不想承認Heisenberg想藉此逼自己面對他。因為如果這是他的本意,那是不是代表他真的有那麼一點在乎這件事?但是除了這個原因以外,Ethan想不到其他理由去解釋他為什麼突然決定向全世界出櫃。他更不願細想,在他賭氣般堅稱自己不相信Heisenberg後,他現在又該用什麼心情去看待那篇聲明。

  它看起來既官腔又討好,好像他真心想遞上幾塊磚頭,跟所有追求進步價值的人一起替這個世界鋪出一條通往美好願景的路。Ethan當然不會認真看待他所謂的掙扎跟霸凌──他才是握有權力並且霸凌別人的那方吧──更不會聽信他說的狗屁社會責任。

  可是,天殺的,天殺的Heisenberg。如果是由Ethan跟他的團隊討論這份稿子,他無論如何都會逼他們拿掉最後那段宣告。對他而言,談論「愛」應該是嚴肅又認真的。它是一件不能隨便說出口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過度認真,但這就像某種原則,某個不能被毀壞的平衡,一旦破壞就得面對巨大的轉變。

  在過去十幾年,或者是近在眼前的兩年間,不論Heisenberg用什麼態度、什麼語調說他喜歡自己,他始終沒有跨越那條底線。Ethan以為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難得有一個沒有說破的共識。

  但現在,Heisenberg卻擅自毀了這個默契。他大剌剌地當著全世界的面,未經允許闖入他的禁地。Ethan有些憤怒,但更多的是徬徨。他不願意相信Heisenberg說的「愛」,但他也無法忽視那股幾乎要實體化、狠狠打在身上的強烈衝擊。

  如果說冷戰的日子是一段壓抑又荒蕪的冬季,那麼Heisenberg的投書就是一顆不顧一切撞上積雪的隕石,燒乾了所有水分,任性且驕縱地留下一個龐大的坑洞。

  Ethan坐在沙發上,洩憤般往後一倒,任由自己躺在舒適的椅背裡。他的大腿中間擺著一本攤開的素描簿跟一枝鉛筆,但整個晚上,他只留下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線條跟塗鴉在上面。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寬敞的客廳飄移,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漆黑的螢幕上。他可以從裡面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還有揮之不去的矛盾與迷惘。

  接著他看向眼前的茶几。玻璃的檯面上擺著一壺Ingrid離開前替他泡的花草茶,根據她的說法,那可以讓他安定一點。雖然Ethan要求的其實是一杯熱咖啡,但Ingrid說他今天攝取夠多咖啡因了。

  他並不討厭花草茶,他甚至很喜歡Ingrid額外在裡面放的切片蘋果。蘋果的香氣跟甜味讓金黃色的茶湯多了一點層次,也的確讓他冷靜了幾分。

  然而,距離Ingrid離開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茶壺的出水口也早就不再冒出任何蒸氣。它的溫度在保溫座裡的蠟燭熄滅後變得不燙也不冷,但不上不下的溫度卻反而讓人更加煩躁。

  Ethan拎起鉛筆,隨意地讓它在指尖轉成一個俐落的圓形,就像在等待下課的學生一樣盯著它出神。但是他的動作持續不到幾分鐘,車庫就傳來了動靜。

  他放下鉛筆,有些匆忙地將身上的東西擺到一邊。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突然有些緊張,連呼吸都跟著加速。

  老實說,他整個晚上都在思索該怎麼跟Heisenberg談這件事,但是他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從他口中聽到什麼答案。如果Heisenberg承認那只是個玩笑,或者某個行銷手段,他該怎麼辦?或者,如果他說那篇文章都是實話,他又該怎麼辦?他自欺欺人地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可是到頭來,就連他自己都對這個念頭抱持疑問。

  雖然聽起來有些魯莽,但Ethan唯一確定的只有:他必須開啟這個對話。可是他想說什麼、想得到什麼,又或者不想聽到什麼,他自己都說不上來。

  當他看到Heisenberg一步步從台階走上來,並且進到家門的時候,Ethan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他無意識地用手指梳過自己蓬鬆的金髮,並且把杯子裡已經冷掉的花草茶一飲而盡。

  「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Ethan猛地抬頭,正好看到Heisenberg把身上的風衣隨手掛在門邊的衣架上。他緩慢地走到客廳裡,在距離Ethan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下。

  「難得爸爸沒有在樓上哄他的小公主,嗯?」Heisenberg挑著眉。他轉動自己的手腕,把手錶錶面轉向自己,「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Ethan沒有回話。他看著Heisenberg,像是在做一個認真又嚴肅的心理準備。

  只是一個普通的對話,沒什麼的。他對自己說道。沒有事情會比那篇出櫃聲明更糟了。

  「還是你在等我回家?」Heisenberg帶著調侃的語氣說,「真是太貼心了,Ethan。但我比較希望你在床上等我。」

  這可能是Ethan難得不想對他的蠢話有反應的一天。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彷彿做了某個重大決定般深呼吸。

  「那篇投書是怎麼回事?」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緩,他也辦到了,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在開口的瞬間變得多麼混亂。

  他知道這個問句有些突兀,但他不想拐彎抹角。他見識過太多次Heisenberg的爛笑話跟不正經的回應,而他今天沒有任何心思再去處理那些沒營養的東西。

  Heisenberg先是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復平常的模樣。他聳了聳肩膀,漫不經心地說,「怎樣?」

  「什麼『怎樣』?」Ethan反問,「那是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你不會注意到。」Heisenberg平淡地說,「爸爸不是只看幼兒頻道嗎?我記得你最近還訂閱了迪士尼的串流平台。」

  「別轉移話題。」

  Heisenberg忍不住哼笑。

  「『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Heisenberg微微抬起下巴,「我以為我寫得夠清楚了。還是我需要幫你一字一句地解釋一次?」

  「狗屁,那才不是你寫的。」Ethan反射般說。

  「對,因為公關部門跟Ernest不讓我用最原始的版本。」他翻了一個白眼,好像他也不喜歡那東西,「我可沒有Tim Cook那種志向。」

  「我們都知道你才不在乎什麼社會責任。」Ethan像是早就料到般道,「同理同志的困境?哇喔。」

  「所以你還有什麼問題?」Heisenberg攤開手,「還是你希望我把你的名字寫進去?我試過了,但Ernest堅決反對。」

  我的老天!他剛剛說了什麼鬼?Ethan難以置信地在心中大叫了一聲。他覺得自己又欠了Ernest一次,如果沒有他阻止這件事,他今天大概會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他媽的,我要說的不是這個。」Ethan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暫時不要在意那句話,「你說的──什麼、什麼『愛』,那是什麼意思?」

  光是說出這個句子就讓Ethan的舌頭差點打結,但他還是勉強壓下自己的結巴跟不安。他凝視著Heisenberg,心情十分複雜。

  「很高興你注意到重點了。」Heisenberg勾著嘴角,「你覺得還有什麼意思?」

  「你沒有。」Ethan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反駁,「這一切對你而言只是一個遊戲,或者一場表演,你──」

  「你想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Heisenberg打斷他,語氣有些強烈,「你知道那不是真的,爸爸。」

  「你怎麼敢說這種話?」Ethan的聲音也跟著激動了一點,「你真的認為我應該相信你?」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從來沒有。」Heisenberg微微皺起眉心,目光緊緊盯著Ethan,「不然你舉個例子,爸爸,有什麼事情是我沒辦到的?嗯?你很清楚你沒有任何理由質疑我。」

  「我指的不是那些東西。」Ethan吐出一口氣。

  老天,他覺得自己又開始頭昏腦脹了。Heisenberg從來沒有辦法理解自己想說什麼。況且,他憑什麼認為自己應該相信他?從他的態度到他的言行舉止,他都沒有立場要求自己相信他。

  「你就是不願意面對現實。」Heisenberg往前跨了一步,「我比你聰明多了,Ethan。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想要什麼了。」

  「荒謬。」Ethan說,「那只是扭曲的征服慾而已。」

  「那我換個說法。」Heisenberg的眼中多了一點認真,「至少你得承認我對你有一點意思,你所謂的『征服慾』才成立,對吧?」

  「不,只是因為我是少數反抗過你的人。」

  「哈,我可沒有被虐傾向。」Heisenberg不屑地笑著,「我是說,沒錯,我喜歡你抵抗的模樣,那的確讓人興奮,但我沒有那種時間浪費在無聊的人身上。如果只是要報復你,我多的是手段整你,我何必把你帶回家自找麻煩?」

  Ethan不情願地看著他,沒有回話。

  「用你聰明的腦袋想想,爸爸。」Heisenberg又往前一步,幾乎要站在Ethan面前,「你真的以為我會用接吻去愚弄一個我沒興趣的人?甚至是上床?」

  「誰知道?」Ethan說,「沒有人理解你在想什麼。」

  「不,你很清楚。」Heisenberg強硬地答道。他一個跨步,伸手抓住Ethan的上手臂,「你一直都很清楚我喜歡你,你就是他媽不肯相信。而且你猜怎樣?我知道你也是,Ethan Winters。」

  「我沒有!」Ethan在Heisenberg的聲音落下的瞬間就做出反駁,就像膝反射一樣自然。

  但在同一時間,他卻覺得腦海中有個泡泡隨著Heisenberg的話應聲破裂。某些他一直堆積在心底,不願面對的事情都從那顆泡泡裡噴出來,如同雪花般散落在他面前。

  「你天殺的有。」Heisenberg收緊了力道,有些嘲諷地笑著,「逃避現實不是個好習慣,爸爸。你該替Rose以身作則。」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Ethan看了他一眼,隨即甩動著自己的手臂,「該死,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要動手動腳?」

  Ethan突然後悔開啟這場對話了──老天,現在才說這些會不會顯得太愚蠢?但他早該想到事情不會照自己的期望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打算從中得到什麼,因為直到目前為止,他們之間的談話都像是跳針一樣,不斷重複著他們爭執過上百次的事情。

  或者比那更糟。Ethan想。他可以感覺到Heisenberg今天的態度跟往常不太一樣。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逼迫自己,只是這次卻格外強硬,好像非得要自己面對這件事才肯罷休。他不確定是不是那篇出櫃投書給了Heisenberg莫名其妙的勇氣或信心,或者他真的豁出去了;但Ethan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自己竟然笨到給他機會讓他用那副嘴臉嘲弄自己。

  他到底在想什麼?

  「或許等到你願意承認你喜歡我,我們之間就不需要這樣。」滿臉傷疤的男人勾著嘴角,臉上卻沒有太多笑意,「這件事情真的沒有那麼難,對吧?」

  「我沒──」

  「記得那天早上的吻?兩年前你會願意迎合我嗎,嗯?爸爸?」Heisenberg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像是細數什麼一樣地開口,「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素描本上畫了什麼?沒發現你幾乎不再抗拒跟我上床?還是,你以為我沒有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變了?」

  Ethan的表情隨著他的話逐漸僵硬。他不滿地盯著他淺色的瞳孔,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好。Ethan有些慌張地在心中催促自己。天殺的,Ethan Winters,隨便什麼狗屁都可以!

  他一點不想承認那是真的,不如說,他拒絕承認那是事實。但是,他媽的,他沒有辦法反駁。

  他甚至連自欺欺人都辦不到,因為那些事情在過去幾個月是個荒唐的事實,也是個難堪的事實,更是他兩年多前打死都不會相信的事實。無論他怎麼抵抗都不能否定那些事情曾經發生過,更別提它們有多鮮明,鮮明到Ethan覺得所有記憶像是跑馬燈一樣隨著他的話閃過自己的腦海。

  他媽的!

  「承認啊,Ethan。你那股衝動跟勇氣去哪了?那個打死都不退的骨氣呢?你現在倒甘心當個孬種了?」Heisenberg的聲音隨著他的逼問逐漸放大,他的臉也越來越靠近Ethan,「還是你要試著回答我:如果你不在乎,我出櫃又他媽關你屁事?」

  「因為你把我拖下水,天殺的!」Ethan皺起眉頭,不甘示弱道。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將視線從Heisenberg的臉上移開,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打轉。

  「對,我還以為那東西裡有你的名字呢。」Heisenberg哼了一聲,「不錯的嘗試,但毫無說服力。還有更好的理由嗎?」

  「你這混帳!」

  「不,你才是。」Heisenberg難得回應他的咒罵。他淺淺地笑了,「你不用當著全世界的面承認任何事,你只需要放下無謂的彆扭跟面子,就只是這樣。但你連這麼簡單的小事都辦不到。」

  「好像我逼你那樣做一樣。」Ethan抗議道,「鬼才相信你沒有任何商業利益考量。」

  「出櫃對我有什麼好處?」Heisenberg怒極反笑般拔高音量,「老實說,我他媽才不在乎別人要怎麼看我,我也不在乎什麼同志權益。去他的,聽懂了嗎?我就算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我的公司一樣是市值最高的企業之一。」

  「自大的渾蛋!」

  「我不需要靠偽裝成某個族群來行銷自己,公關部的那群白癡永遠搞不清楚這件事。」Heisenberg從鼻腔發出不屑的聲音,大言不慚地說,「所以,聰明的爸爸,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不關我的事。」Ethan終於使勁掙脫他抓住自己的手。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外側,好像Heisenberg的掌心在那塊皮膚上留下了某個印記,「不論你在想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你還要用這種蠢話迴避問題多久?」Heisenberg的眉毛朝眉心聚攏,語調有些低沉,「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關於你,跟我。」

  Ethan直直盯著他。

  他知道Heisenberg在說什麼,他媽再清楚不過,他也知道這一陣子以來自己都是在逞強。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在掙扎什麼,或者放棄掙扎了什麼,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有多窩囊。

  他既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對Heisenberg產生某種扭曲的念頭,也無法拋棄自尊一樣坦然接受這個念頭。但是在今天以前,在那篇聲明出現以前,Ethan都還抱著一點期待。他相信這份情感總有一天會隨著時間消失,或者在Heisenberg厭倦以後,它就會如他所願地離開他的腦袋。他只要熬過這個時期,所有事情最終都會回歸到它們該有的模樣,包含自己對Heisenberg的厭惡跟反感。

  但是眼前的男人永遠不會讓自己好過。所以他向全世界揭露了他們的隱私,也逼自己要直視那股他難以承認的感情。

  Ethan知道自己有選擇的權力。他的意思是,就算Heisenberg步步進逼,他仍然可以假裝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不需要被Heisenberg牽著鼻子走,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回應,他甚至連這場談話都可以省略。

  他有大把的機會可以讓這場風波水過無痕,但他卻像個白癡一樣主動提起,放任事情一步步朝自己不樂見的方向走去。

  有時候就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明知道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只會帶來麻煩,他卻沒辦法阻止自己。就好像,有一部份的他想藉由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正視這一切。

  Ethan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強烈的矛盾與不安,彷彿他一心一意想後退,卻又無意識地不斷前進。他感覺到自己正被左右拉扯,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但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他依舊沒辦法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或者想不想讓事情繼續這樣「順其自然」地下去。

  Ethan可以看到那雙淺綠色中鍍著一層銀灰的瞳孔裡映著一點光,還有難得透露出來的認真與嚴肅。在他記憶所及,Heisenberg的眼中總是帶著討人厭的玩世不恭;只有在極少數的時間裡,他才會如同接錯線般像個正常人。

  Ethan試圖從裡面挖掘出任何一點輕浮,或者任何一點嘲弄,什麼都好,但最後,他只是讓自己更深陷其中──就好似他總說著自己多討厭Heisenberg,最後卻像是飛蛾一樣撲上他所放的火。

  「說話。」在無邊無際的沉默後,Heisenberg受夠般命令道,「讓我看看你那張嘴還有什麼本事。」

  他逼近Ethan,再度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在Heisenberg碰到他的瞬間,Ethan像是觸電一樣甩動手臂,但Heisenberg像是鐵了心一樣緊緊扣住他,毫不手軟地將他扯向自己。

  Ethan甚至感覺不到痛。他滿腦子只想離開這個讓人難以呼吸的對話,或者至少離眼前的男人遠一點。所有關於Heisenberg的事物在此刻都像充氣的氣球般迅速在這個空間膨脹,幾乎要將他困住。不管是他的視線、他的聲音、他的氣味,都在擠壓Ethan所剩不多的氧氣。

  「去你的!」他罵道。

  「你還想否認什麼?我洗耳恭聽。」所有從Heisenberg口中擠出來的單字都夾雜著一絲慍怒,但跟過去相比,Ethan知道這還不是最嚴厲的警告,「『我不喜歡你』?還是『這只是一個遊戲』?嗯?如果你想找架吵,我絕對奉陪。」

  「我沒有,」Ethan不著痕跡地吞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結隨著吞嚥滾動了一下,「放手!」

  「我一輩子都不會放手,聽懂了嗎?」Heisenberg刻意說著,「還是要我再複誦一次我的聲明:『我從不後悔愛上一個男人』。那是你,Ethan。天殺的混帳Ethan Winters。」

  「那該死的公關文案──」

  「那該死的公關文案是唯一一句我親自寫下來的東西。你他媽的。」Heisenberg用盡全力般一字一句地說著。

  他的話讓Ethan突然愣了幾秒。

  儘管Ethan很清楚自己不該有任何動作,任何動作,但他終究忍不住望向Heisenberg過近的臉龐,還有那雙好看的眼睛。他不是希臘神話裡的蛇髮女妖,但Ethan卻像是被石化般僵硬在原地。

  他從來沒有見過Heisenberg如此認真的眼神。

  即便裡頭隱約透出一點不甘,但最多的仍是刻印在虹膜上的嚴肅與自信。更讓Ethan無法招架的,是鑲嵌在Heisenberg眼底赤裸裸的情緒。

  它們在視線接觸的那瞬間像是海嘯一樣淹沒Ethan,將他所有的抵抗吞噬在太過濃烈的感情裡。彷彿醞釀了一輩子的千頭萬緒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任憑他怎麼掙扎,最終都只能陷溺其中。

  那雙淺色的眼眸中清楚地映照著自己的輪廓,彷彿他視野所及再也沒有其他事物。不論Ethan怎麼轉動眼珠,都無法迴避他眼中閃爍的那道光。

  與此同時,Heisenberg的味道也堂而皇之地灌進他的鼻腔,如同蜜糖般黏稠地攀附在氣管上。每一次呼吸,Ethan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感不斷擴張。近在咫尺的距離放大了許多他鮮少思考的細節,例如他跟自己同樣的洗髮精味、洗衣精味,還有上班時才會出現的古龍水味。他從來不認為Heisenberg身上除了二手菸味外有什麼好聞的氣味,但此時此刻,它卻像迷幻藥一樣令人頭暈。

  有幾個剎那,Ethan以為自己差點就要窒息了。

  老天,他不會蠢到相信他的話。他不能相信他的話。他不該相信他的話。他不想相信他的話。他──

  「對了,當然。『儘管這條路並不好走,但我從不畏懼』。Ernest調整了主詞。」Heisenberg很深地吐出一口氣,好像要把肺裡的東西全都擠出來,「我他媽從十年前就沒有害怕過,天殺的,Ethan。」

  Ethan盯著他,突然覺得他的目光有些刺眼。

  他早該知道情況會演變成這副德性,他也知道自己即使到現在也不想面對這件事,可是為什麼他還是要選擇這麼做?

  「說話啊,爸爸。你在害怕什麼?」Heisenberg緊握著他的手腕將它舉到半空中,咄咄逼人地質問,「說啊,你這該死的傢伙。」

  Ethan咬牙。

  他必須說點什麼。什麼都好,就算是一連串難聽的髒話都好,任何會讓事情更糟的話也無所謂。他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默許,或者心虛──但可悲的是,現在他卻連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更糟的是,即使他感覺到手腕開始發麻發腫,他卻連甩開Heisenberg的力氣都沒有。

  這或許是Ethan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逼到無路可退。沒錯,他當然沒有忘記自己被債務追到走投無路的日子,但那份現實的壓力跟眼前排山倒海的心理壓力是完全不同的,Ethan無法將它們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

  唯一相同的是,它們都讓他喘不過氣。他不確定哪一種更讓自己難熬,可是他很清楚,如果可以,他哪一種都不想經歷。

  「天殺的。」Ethan勉強擠出一句咒罵,「我不在乎你有什麼問題,我也沒有義務要回答任何事。」

  只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Ethan幾乎就要放棄掙扎了。無止境的逃避讓人身心俱疲,如果不是他僅存的自尊依舊不肯屈服,依舊在為了過去那些憤怒跟怨懟叫囂,他早就厭倦了這段日子以來毫無意義的堅持。或者換個方式說,如果Heisenberg不是這麼目中無人,這麼自我中心,這麼無理又討人厭,或許他也不用為此煩惱了好幾個月。

  說到底,他到底憑什麼對自己頤指氣使?

  可是就算如此,Ethan也沒有那份氣焰反擊他了。Heisenberg永遠都能用最令他難堪的方式點破他不願接受,或者不願承認的事;不論他怎麼生氣或者裝傻,都不能抹煞他口中的事實。

  「好,很好。他媽的。」Heisenberg扯開嘴角,像是被澈底激怒般笑了幾聲。

  在Ethan反應過來前,Heisenberg空著的手便掐住他的後頸,將他的腦袋向前推了一點。他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從過近進階成毫無空隙,甚至只要有一點晃動,Heisenberg的嘴唇就會碰到他的。

  「最後的機會,Ethan。如果你真的討厭我,我建議你現在就給我一拳。」Heisenberg壓低嗓音,句子隱約透出幾分威脅。他的語調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憤怒和不甘,彷彿即便是他都開始束手無策,「用你最大的力氣狠狠瞄準我的臉,最好打斷我的鼻樑,就像你夢寐以求的那樣,清楚了嗎?」

  「你瘋了嗎?我──」

  「從今以後你愛怎樣就怎樣,你高興去哪都他媽隨便你,我會天殺地假裝你是個死人。」他沒有理會Ethan,自顧自地繼續說著。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轉趨平穩,語氣多了一絲突兀的不屑跟笑意,「如果不,我就當你默認了。」

  默認什麼?Ethan有些不安地想。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那一大段沒有邏輯的宣示,Heisenberg就吻上他的嘴。

  他有些粗魯地吸吮Ethan的嘴唇,彷彿上面裹著一層糖霜般來回舔弄。他的舌頭順勢竄進Ethan的嘴裡,毫不客氣地在裡面搔刮,霸道地跟他的糾纏起來。就像過去發生過的所有親吻一樣,Heisenberg的言行舉止中總會帶著侵略與任性,但只有這次,Ethan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何反應。

  他舉起空著的手抵住Heisenberg的肩膀,抗議似地推開他;但即使他們之間短暫地出現一點縫隙,Heisenberg的身體很快又會貼回來。就算他改而抓撓那張討厭的臉,或者推擠他的腦袋,這個該死的男人也像是無動於衷一樣繼續他的動作。

  他的手反覆地握成拳頭,然後鬆開;接著再度握起,然後再度鬆開。他的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如Heisenberg要求的,給他一個能打掉他一、兩顆牙齒的重拳,然後在他面前轉身離開。然而,不論他在腦中演練多少次,他終究沒辦法那麼做。

  尤其是當他隱約感受到Heisenberg嘴唇上的傷疤摩娑過他,還有確確實實扎在嘴角的鬍鬚後,Ethan只覺得有一股電流穿透神經在全身上下來回流通。無法歸類在柔軟或是粗糙的觸感讓他忍不住縮起脖子,但Heisenberg只是更加用力扣住他。

  更別提他身上的味道。因為嗅覺疲勞而短暫消失的氣味因為他的靠近再次鮮明起來,而這次除了菸味,Ethan還聞到了屬於他的氣味。他從來沒有將它定義成喜歡或討厭的味道,可是為什麼那個東西現在聞起來跟任何時候都不太一樣?此刻它就像毒氣一樣令Ethan腦袋發熱,該死的。

  從他們建立詭異的關係開始,接吻就是他們的日常。儘管Ethan並不願意,但他也早就在漫長的時光裡習慣Heisenberg的觸碰。但在此時此地,這個動作的意義卻遠遠不只是「親吻」這麼表面。

  這個吻是一種逼迫,一種賭注,一種證明,而Ethan根本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要迎接這個近似於最後通牒的東西。他的理性跟感性彷若兩匹野馬,各自往相反的方向不斷狂奔,而綑綁在它們之間的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慢慢將自己撕裂。

  但最讓Ethan絕望的是,他連使盡全力推開Heisenberg都辦不到。就算再不情願,他也得正視這件事。他沒辦法。特別是這個親吻帶著太多但書,在他不得不顧慮所有可能的情況下,他更覺得自己像是受困般寸步難行。

  這代表什麼?Ethan冷不防地問著自己,可是他連一個肯定的答案都沒有。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覺得今晚的事情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錯誤,而自己不但沒有阻止,還縱容它將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他必須在這個吻結束之前做出反應,否則所有事情都會不再一樣。這場對談發展到現在,Ethan不得不相信有一部分該死的自己或許樂見事情繼續失控──但是,去他的,他還是不想放棄最後一道底線。

  他發誓,他沒有一刻這麼想掐死自己。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因為接吻而變得急促,有幾個瞬間,Ethan甚至覺得自己吸不到任何空氣。那些應該是氧氣的氣體全都變成了Heisenberg的氣味,迫不及待似的滲透進他每一根血管。同一時間,他的脈搏也不斷加速,仿佛一場無法停止的地震般在他的身體裡鼓譟、翻騰。

  做點什麼,Ethan Winters。他不知道這是今晚第幾次對自己喊話,即便這麼做可能毫無作用,Ethan的理智依然不願罷休。他媽做點什麼,天殺的!

  但是直到Heisenberg的動作逐漸停止,Ethan都沒有給他一個足夠讓他毀容的直拳。他的雙手再度緊握成一團,可是這次他氣的不是眼前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而是窩囊的自己。

  在Heisenberg的嘴唇準備退開時,Ethan才像是終於逮到機會一樣虛張聲勢地推開他,彷彿這樣做就能保住他所剩不多的面子跟尊嚴。然而,或許就連Heisenberg都能猜到這只是一個假動作,因為Ethan連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手中抽出的力氣都沒用上。

  「嗯,我早該這麼做了,對吧?」Heisenberg沒有多說什麼,他的嘴角掛著勝利的微笑,語帶得意地道。

  Ethan深深地皺起眉頭。他瞥了Heisenberg一眼,然後很快將視線轉向一旁的牆壁。他明白這樣只不過是讓自己的立場看起來岌岌可危,可是他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那個男人臉上莫名其妙的笑意。

  但他的「反抗」沒有持續太久。Heisenberg很快又捧住他的臉頰,像是在欣賞什麼般凝視著他。當Ethan再次看向他時,他可以從他臉上見到幾乎要實體化的驕傲跟理所當然。就好像,這一切都是他意料之內的事。他媽的。

  「一如我說的,爸爸。」Heisenberg的目光緊緊揪著他,平舖直述地說,「承認這件事情沒有那麼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的話讓Heisenberg又收緊了箝制手腕的力道。

  「有種再說一次,Ethan。」Heisenberg在他面前呢喃著,聲音剛好能傳進Ethan的耳膜裡,「如果你還有他媽的良心,看著它,然後再說一次那句狗屎。嗯?」

  Ethan盯著他。他掃過Heisenberg快被灰色覆蓋的捲髮,然後是下半臉恣意生長的鬍鬚跟鬍渣。接著他的眼神在他臉上長短不一的疤痕上打轉,最後無可避免地又回到他的雙眼。

  那雙如同掠食者的瞳孔經常帶著一絲慵懶,但在某些時刻,它們會突然變得銳利又頑固,好像在得到他想要的東西或答案前都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他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才開心?Ethan帶著一點絕望跟煩躁想。這段日子以來,他早已對Heisenberg的驕縱一退再退,甚至退無可退。就連幾分鐘前,他都沒出息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受他的吻,還有它背後賦予的條件跟意義。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難堪了。這傢伙是不是非得要他像個怯懦的廢物一樣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才肯放過他?

  Ethan的胸膛不自覺地劇烈起伏著,可是他連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而激動都不懂。說不上是憤怒、惱羞、無奈還是無助的情緒一下子從胸口滿溢出來,彷彿要將他掩埋一樣鋪天蓋地地壓在他身上。

  他緊緊抿著嘴,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他的嘴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可是Ethan如同沒有知覺一樣持續加重力量。

  不論Heisenberg怎麼威逼利誘,他都不想吐出那句話。就算他的掙扎只是徒勞無功,無論如何,至少不是現在。

  Ethan眼睜睜看著他們四周再一次被沉默所填滿,只是跟剛才不同的是,這回空氣中多了一縷幽暗不清的曖昧。儘管Heisenberg的用詞聽起來充滿威脅性,但比起不安,Ethan更深切感受到他帶給自己的窘迫。

  如果他們之間存在任何共通點,Ethan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固執。他們骨子裡都刻著一份與生俱來的頑固,還有某些無法撼動的堅持。他今天已經為了Heisenberg拱手讓出夠多原則了,所以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他都拒絕再妥協。

  他聽著自己跟Heisenberg的呼吸聲,任憑時間像是流水一樣不斷消逝。就算Heisenberg要跟他對峙到天亮,Ethan也不想再做出讓自己無地自容的決定了。

  正當Ethan準備將自己的手腕從Heisenberg的手中抽回來時,他卻彷彿感應到什麼一樣搶先鬆開了。Ethan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發紅的手腕,反射性地伸手揉捏它。按照常理,他現在應該要被疼痛所困擾;但直到Heisenberg鬆手,他才發覺自己已經痛到近乎麻痺。他連自己該不該生氣都開始遲疑了。

  「好吧。隨便你,爸爸。」Heisenberg不耐煩地動了動自己的眼珠,終於率先打破一望無際的寂靜,「今天已經夠漫長了,我累了。明天還有一狗票白癡媒體要應付。」

  他單手插腰,看上去有些疲憊地伸手梳過自己的髮絲。他動了動自己的雙腿在原地走踏幾步,然後安撫自己般深呼吸了好幾下。

  Ethan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然後他聽到Heisenberg輕輕哼了一聲,無所謂地說,「我等了十年,不差這幾天。」

  「你要強調幾次才高興?」Ethan艱難地開口。他討厭Heisenberg一再提起這件事,他一點都不想讓它變成某種暗示或洗腦,「好像我會相信你一樣。」

  「你會。」他斬釘截鐵地說,「你沒有理由不相信。」

  「狗屁。」

  「就像那份投書一樣。」Heisenberg仰起下巴,神態高傲。「你終究會相信的。」

  Ethan瞪了他一眼。

  然而,他的話還是讓Ethan又想起那件荒唐的事,還有今天晚上為什麼會演變成這個局面。歸根究柢,都是因為那該死的聲明,還有Heisenberg該死的用字遣詞。

  他用了一整天的時間試圖假裝自己不在意,試圖忘記自己到底看了什麼;但是在剛才所有的鬧劇之後,那幾百字反而更頑強地烙印在他的大腦,宛如要融進他的腦細胞一樣鮮明。

  甚至到現在,他都沒有辦法將那句「從不後悔愛上一個男人」自腦海驅逐。不僅是文字,在Heisenberg親口唸出來以後,這句台詞就硬是多了一段錄音檔,而他天殺的大腦還像跳針一樣不斷重播。

  但是,老天,他要怎麼相信Heisenberg真的那麼想?從喜歡到愛,這中間有太多事情需要顧慮跟考量,就算Ethan退一萬步相信他真的喜歡自己,那跟愛也是兩回事──

  「況且,我們已經達成新的協議了。」

  「什麼?」思考被打斷讓Ethan忽然愣了一下。

  「我說了,如果你真的恨我,就他媽給我一拳。」他挑起眉毛,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而你做出了選擇,對吧。」

  「我不……」Ethan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的腦袋才運轉了幾秒,他就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反駁。因為就連他都明白,自己已經屈服於他的威脅,屈服於那個荒謬的吻,屈服於這如同豪賭一樣的決定裡。

  即使這件事情讓人坐立難安,但在逃避了這麼多個日子後,Ethan還是不得不面對它,不得不承認自己不願意承擔揍下去會有什麼後果。他相信自己心中有一個角落仍然對Heisenberg懷抱著憤恨與排斥,但最矛盾的是,那份反感越是明顯,另一股完全相反的情緒也越是強烈。

  Ethan突然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我只是不想隨你起舞。」最後,他勉為其難地擠出這句話。

  「對,好像我沒注意到你的拳頭一樣。」Heisenberg勾著單邊的嘴角,有些挑釁,「隨便你想要用什麼狗屁藉口挽救你可憐的面子。」

  「去你的,你這自大的混帳。」Ethan的語氣有些許動搖,但他還是狠狠地瞪了Heisenberg。

  而那個該死的男人只是哼笑一聲。

  「話又說回來,」他隨手從西裝褲的口袋裡拿出菸盒,自顧自地點燃一根菸。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然後將煙霧吐向半空中,「我收回剛才的話,爸爸。出櫃還真的他媽有點好處。」

  「什麼?」Ethan不解。

  Heisenberg湊到他面前,舉起手摸過他的臉頰,「至少你終於承認喜歡我了,嗯?」

  「我沒有。」

  「我說過什麼?我是你最好的選擇。」Heisenberg的臉又貼近他,連帶將噁心的菸臭味也捲進他的鼻腔裡,但Ethan已經沒心思理會,「事實證明,你最後還是得選我。」

  「我沒有!」他重申。只不過,生理跟心理的疲憊都讓他的語氣聽起來毫不可信,尤其是在經過這樣的夜晚後,他覺得自己任何辯駁都跟危樓一樣搖搖欲墜。

  「你以為這樣說就能騙過自己,是吧?」Ethan可以聞到混雜著尼古丁跟焦油的味道從他的句子逸散到空氣裡,「不錯,還差一點就能騙過所有人了。」

  Ethan瞟了他一眼。他刻意在Heisenberg面前咳了兩聲,但他不確定那是在抗議,還是為了掩蓋自己的不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管你怎麼否認。」Heisenberg完全不在乎Ethan的行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笑意,強調什麼一樣說道,「『我們』都知道。」

  「閉嘴。混帳。」Ethan蹙起眉頭,將眼神轉向一旁。

  但是下一秒,他的腦袋又被Heisenberg扳回原本的位置。他的雙手捧住Ethan的臉頰,有些用力地將它固定在自己面前。他的右手還夾著冒著火花的香菸,但這不影響他的拇指在Ethan的唇角摩娑。

  在被迫交會的視線裡,Ethan也不得不再次望向Heisenberg的瞳孔。儘管Ethan幾乎要對那雙看了上萬次的器官感到疲乏,可是在這個煙硝味逐漸散去的狀態下,他的眼睛還是背叛他似的黏上它們。

  Ethan不知道自己還能從中得到什麼,但最為清晰且明確的仍舊是他眼底根深蒂固的認真。他眼中的淺綠是兩顆精緻的橄欖石,隱約折射出他渾身上下的自信跟驕傲;而此刻,那對好看的眼珠又再度投映出Ethan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想接受的感情。

  雖然他很清楚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相信眼前的男人,可是他也同樣無法移開目光,更無法撥開他在自己臉上打轉的手指。

  就好像有一部份的自己也在期待接下來的發展一樣。

  「讓我再複述一次我們的協議,Ethan。」Heisenberg的聲音比平時都輕上一些,他以某種稱不上是威脅還是無賴的語調開口,「痛揍我一頓,然後離開這裡。或者──」

  Ethan凝視著他,忐忑地等待他未結束的句子。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隨著時間經過慢慢加速,縱使他強硬地逼自己冷靜,他體內奔騰的血液依然像是失控一樣不斷流竄。

  在他的耳膜逐漸被增強的脈搏聲填滿時,Heisenberg猝不及防地給了他另一個吻。

  天殺的。他媽的。幹。幹。他在心底大喊。

  他的手掌又再度握成拳頭,但這次他仍舊沒有往Heisenberg的肚子灌上一拳。他逃避什麼般推開那個渾蛋,力氣有點太大。只是他們的嘴唇才剛得到一絲空隙,Heisenberg很快又覆上來。就像彈簧一樣,拉得越開,回彈的力道跟速度就越是強烈。

  他的反抗讓Heisenberg加重了力道,他緊抓著Ethan的側臉跟後頸,好像真的想證明他所說的:唯有足夠暴力的物理傷害才能結束這一切。

  直到Ethan覺得自己被逼到極限,差點就要不顧一切地甩Heisenberg一巴掌的那瞬間,那個該死的傢伙才終於停下來。同樣在那瞬間,Ethan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該高興這個吻結束了,還是該懊悔自己居然眼睜睜讓這個吻結束了──因為那代表他替Heisenberg驗證了他說的話。再一次地。

  他想不到自己三十幾年的人生還有什麼比這更荒謬、更讓他五味雜陳的事了。

  「就像我說的,」Heisenberg滿意地鬆開手,像是完成某個專案一樣輕鬆地享受了一口香菸,「我們都知道你在想什麼。」

  「去你的。」Ethan拚命在腦袋裡尋找詞彙,試圖說點話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無能;然而除了髒話,他什麼都擠不出來。

  「很高興在經過這麼多年後,我們終於有了共識。」輕快的笑意從Heisenberg的嘴角蔓延到空氣裡,儘管滿臉的鬍鬚讓它看起來沒那麼顯眼,但他臉上的肌肉仍然將那雙乾淨的眼睛擠掉了三分之一。

  Ethan死死瞪著Heisenberg。他忍不住想像自己手中有一把左輪手槍可以一槍打在這個男人腦門上。或者,嗯,打在自己腦袋上也行。

  「該休息了,爸爸。」Heisenberg把最後一點菸抽到底,然後捻熄在茶几上的菸灰缸裡。

  他朝Ethan跨了一步,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個滿是尼古丁的吻。接著他轉身,彷彿丟掉麥克風般俐落地上樓。

  Ethan可以感覺到他留下的痕跡像是火焰般在臉上燃燒。

  他掙扎了許久,久到再也聞不到任何菸臭味,他才舉起手臂,無濟於事地用手背抹掉那個吻。

  天殺的Heisenberg。

  他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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