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 10 Mon 2014 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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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頂】關於這裡+歷次本子資訊
- Jul 16 Sat 2022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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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Bonus
在過去的幾年間,我一直都把心力放在我的事業跟研究上,我也希望大眾能聚焦在我們的成果跟產品。我不想讓其他事情影響人們關注的重點,更無意用自己的隱私試圖博得任何關注。但在最近的幾個月裡,我卻無法抑制地思考起自己的社會責任。
Sturm,這個我投注許多心血的公司,一直都致力於讓所有人有更好的人生。除了透過產品讓人們有更好的生活品質,我們也創辦了基金會幫助需要的民眾,並提供獎學金讓更多年輕人能無後顧之憂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現在,我也意識到自己應該替人權與文化議題發聲。
Sturm,這個我投注許多心血的公司,一直都致力於讓所有人有更好的人生。除了透過產品讓人們有更好的生活品質,我們也創辦了基金會幫助需要的民眾,並提供獎學金讓更多年輕人能無後顧之憂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現在,我也意識到自己應該替人權與文化議題發聲。
- Jul 15 Fri 2022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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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Behind the Curtain
- May 19 Thu 2022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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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The Final Curtain
- May 12 Thu 2022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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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7)
※ 2022/05/12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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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Ingrid說他有很多時間,但Ethan光是想像自己該怎麼面對那個男人就頭痛。
- May 02 Mon 2022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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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6)
- Apr 17 Sun 2022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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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5)
- Apr 09 Sat 2022 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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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4)
- Mar 19 Sat 2022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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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3)
※ 2022/03/19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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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han喜歡陽光。
- Mar 08 Tue 2022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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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2)
※ 2022/03/08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 * *
Ethan醒來的時候,天空才剛開始泛白。
清晨五點的洛杉磯沒有晚上的燈火通明,卻多了一點靜謐與溫柔。Ethan並不討厭這樣的景色,他甚至很喜歡這樣彷如印象派般筆觸的色調,一切都是模糊卻和諧的。但矛盾的是,通常見到這幅景象都是他失眠的時候。
該死的失眠。
他揉揉自己的太陽穴,腦袋有些暈眩。他不記得自己幾點入睡的,或許兩點,或許三點,但即使睡眠時間如此短暫,他也沒有睏意了。他挪動身體伸了個懶腰,然後才注意到自己腰上掛著一隻手臂。他很輕地把它從身上放下來,動作緩慢地下床。
如果要說Heisenberg什麼時候不那麼討人厭,Ethan能想到的只有睡覺。所以比起吵醒他,他更傾向讓他繼續躺著。
只是他才剛刷完牙、洗好臉,準備要清理自己的鬍渣時,一個人影已經懶洋洋地出現在浴室門口。他的肩膀跟頭抵住門框,雙手抱胸,身體斜斜地望向Ethan。
「真早啊,爸爸。什麼風把你吹起來了?」Heisenberg的頭髮就像稻草堆一樣毛躁。他抬起手將髮絲往後撥,用沙啞且低沉的嗓音口齒不清道,「或者我昨天幹得不夠賣力,嗯?」
Ethan翻了一個白眼,沒有搭話。
他打開電動刮鬍刀在自己的嘴巴周圍抹動,仔細且謹慎。當他專心盯著鏡子內的自己時,一雙手突然繞過自己的腰,將他納入一個厚實的胸膛上。同一時間,Heisenberg的腦袋也枕上他的肩膀。凌亂的灰黑色頭髮輕輕掃過他的耳後,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還是我該假設你是為了跟我來場晨炮才這麼早起?」他的嘴唇貼著Ethan的耳朵,極盡煽情地道。
接著Heisenberg的手不安分地往下游移,頃刻間就伸進他的褲襠裡。Ethan像是被電擊一樣大動作彈了一下身體,伸手抓住只差幾公分就要摸到自己私處的狼爪。
「幫我一個忙,滾回床上睡你的覺。」Ethan皺起眉頭,透過鏡子瞪著自己身後的男人。
「是你叫醒我的。」Heisenberg的鼻子在他脖子邊磨蹭呼吸,彷彿聞到什麼香甜的味道,「我說過,不抱著你就睡不著。」
Ethan撇撇嘴,「嘖」了一聲,「去你的。」
「你又為什麼不繼續睡?」Heisenberg的眼睛垂下一半,眼神有些渙散。顯然現在真的不是他習慣起床的時間。
「我──」Ethan突然語塞。他深呼吸,有點緊張,「我今天要出門。」
「不准。」他最後一個音都還沒落下,Heisenberg就已經拒絕了,速度快地好像是某種反射,根本不需要思考。
天殺的。這就是Ethan為什麼失眠。
只要談到出門,Heisenberg的反應就是這樣。他們已經為了這件事吵了一年多,但誰也不願意退讓。
他試過偷偷出門,畢竟他們就住在距離日落大道五分鐘路程的地方,走到街上叫輛計程車是很簡單的事。但後果就是迎來Heisenberg不間斷的電話、瘋狂傳送的訊息,他還揚言以後要請一整個保安團隊二十四小時監控Ethan。
從那次之後,他就知道與其暗地裡耍小聰明,光明正大硬碰硬還比較有機會得到自己要的結果。雖然這讓自己每次出門都是戰爭,但至少他還有勝算。
「我要出門。」他複誦一次,「今天是Mia的生日,我要──」
「更不准。」Heisenberg很快就打斷他,根本沒打算聽他解釋。
Ethan放下手裡的刮鬍刀,「你到底有什麼問題?」
「你到底有什麼問題?」Heisenberg反問,「我可以給你所有東西,所有東西,你卻總是想往外跑。」
所有東西?Ethan在心底哼笑,他永遠不懂他的自信從何而來。這世界有很多事情即使是他也給不起的。況且,「總是」是什麼意思?他一個月最多出門一次,除此之外他就被關在這棟大房子裡,何來「總是」?
「『所有東西』?」Ethan提高音量,「那就讓Mia復活看看。」
「去你的婊──」
「你敢說出那個字,我就揍你。」Ethan冷冷地威脅。
「啐。」Heisenberg不屑地發出一個短音。他凶狠地看向鏡子裡的Ethan,好像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Ethan從來不能理解他對Mia的反感從何而來。不論是學生時期或死後,他都沒有給Mia好臉色看。但是她從來沒有惹過他──老天,他們根本沒有交集。就算是自己被騷擾最嚴重的時候,為了不讓Mia擔心,他也很少跟她談論太多細節。有很長一段時間,Mia都覺得他只是個怪人,而不是罪犯。
一直到Heisenberg在他們家樓下出現時,Mia才真正開始討厭他;但他卻好像打從出生就討厭她一樣。
在他跟Rose剛搬進來時,Heisenberg甚至禁止他拿出自己的全家福照放在Rose的房間裡,就因為上面有Mia。更甚者,他還想要自己刪除所有Mia的照片。
對於剛失去摯愛的人來說,他的要求除了荒唐,更讓人憤怒。才住在一起兩天,他們就為了這件事情大吵。Heisenberg罵了多少羞辱性的詞彙,他已經想不起來,或者拒絕想起來。他們兩個都氣瘋了,而Heisenberg還將他壓在牆上,只差一點點就要揍他。
Ethan不知道是什麼阻止了他,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動手,就像他們當年談判一樣。Ethan覺得自己的運氣大概都用在「沒有被打」這件事情上。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他早就帶著女兒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也是為何Ethan一直沒有認真看待他口中的「喜歡」。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覺得這種態度稱得上喜歡,也不會有正常人接受Heisenberg這樣仇視自己死去親人的樣子。
退一百步而言,他們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正常。
一年前他們也為同樣的事情吵過架。Mia走後的半年就是她的生日,Ethan當然得要去看看她。而Heisenberg的態度也一樣強烈,彷彿Ethan準備要去燒了他的公司──不,或許燒了他公司他都沒那麼生氣。
他記得自己請店家配了一把適合弔唁的白色花束,並且在Mia生日當天送到家裡。但是當Heisenberg聽到他要帶著花去墓園時,他面無表情地扯開緞帶跟包裝,然後把裡頭可憐的花草摔在地上踩爛。最後他用挑釁的笑容問了一句:誰准你出門了?
Ethan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的表情。雖然臉上帶著笑,但是他眼中卻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憤怒。Ethan不是沒有見過Heisenberg大發雷霆的樣子,但只要牽扯到Mia,他的情緒都會特別失控。就像領地被侵犯的掠食者,恨不得要把人生吞活剝。
那天他們仍舊在大吵中度過。幾度僵持不下後,他不顧Heisenberg阻止,逕自抱著Rose出門。他重新去花店買了一束花,並且在墓園待了一整天。
老實說,那時候他不認為自己還會回來。更準確地說,他不認為Heisenberg會讓自己回來。依照他難以捉摸的個性,Ethan一點都不覺得他會容忍一個反抗到這種地步的人;更別說外面多得是聽話的男人,他又何必整天為了這種事情跟自己大動肝火?
他記得自己坐在Mia的墓旁,茫然地思考父女倆該何去何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去那棟豪宅收拾自己的行李。
就在墓園準備關閉的時候,Heisenberg的秘書出現了。
Ernest。他想。
雖然當時Ethan跟他只有幾面之緣,但他認得那個男人。不同於老闆的強勢跟自我中心,他既溫和又拘謹,就像所有作品裡會有的典型配角,一不小心就會被遺忘在某個過場或背景。或許是工作來得太臨時,Ethan見到他的時候,他只開著相較Heisenberg那些名牌車普通許多的福特,靜靜地在門口等著他。
「晚安,Winters先生。」他有禮貌地說,「我來接你回家了。」
「回家?」Ethan有些嘲諷地笑了一下,「那不是我家。」
「我知道你跟Heisenberg先生之間有些矛盾,我們也都知道他的脾氣十分古怪。」他微笑,不疾不徐地說,「你不認為那是『家』也無妨,但你得相信那是現階段對你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你是指跟一個有暴力傾向的傢伙同住嗎?」
「嗯,呃……」Ernest的臉上有些困窘,但他很快就恢復原本的表情,「他已經改善很多了。」
「改善?」Ethan哼了一口氣,「你真該看看他今天那個狗屎態度。」
「我完全可以想像,Winters先生。」Ernest不疾不徐道,「但我說的也並非謊話。」
「我的老天。」Ethan搖搖頭。這算哪門子的說服?
「我沒辦法昧著良心稱讚他,」他誠實地說,「不過我得完成他交辦的事,Winters先生。我得想辦法帶你回去。」
「如果我說『不』呢?」Ethan挑起眉毛。
「那我可能得在這裡陪你一整晚。」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他的個性,他不會接受我兩手空空的回去。」
該死的。Ethan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情願。經過幾個小時的沉澱,他的確沒有那麼生氣了,但他還是一點都不想回去。可是同樣的,他也沒辦法看著有人因為自己左右為難。他討厭將自己的問題波及到別人身上。
「或者想想Winters小姐。」他話鋒一轉,將視線落到Rose身上,「我知道你不喜歡Heisenberg先生,可是她需要那些資源。我沒辦法阻止你離開,但至少你可以等她大一點再考慮這件事情。」
Ethan看著他,又看看了Rose。
最後他吐出一口氣,滿身的敵意一下子消失無蹤。
這件事情就像個迴圈一樣,只要顧慮到Rose,所有討論都會回到原點。無論他再怎麼屈辱或者不甘心,在Rose面前那些都不值一提。現實是,她需要資源,不管是錢或者照護,而自己給不起。
這件事情在他接受Heisenberg的協議時就知道了。
回去後,Heisenberg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他連一句道謝也沒說就擺擺手把自己的祕書趕走,並且獨自走上樓。地板上被踩爛的花束已經消失無蹤,大概是Ingrid清理掉的。那天晚上Ethan也沒有回到主臥室,而是隨便挑了一間客房休息。
事情就這樣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情況下結束了。
從那之後,他們仍然會為了Mia的事情產生爭議。Heisenberg的態度依舊是強硬且充滿抗拒,但他的行為卻沒那麼極端了。他的改變很小,甚至可以說微乎其微,可是至少他使用暴力的次數開始下降了。
他不確定是自己的抗議奏效,或者其他什麼狗屁理由,但他很慶幸這件事情可以不用那麼戲劇化的方式收尾。雖然每次出門都免不了會有一些口角,但Ethan已經逐漸習慣了。
老天,看看他有多窩囊。他居然開始習慣這種事了。
「我會帶Rose一起出門,我也通知Ingrid今天不用上班。」Ethan把他環抱自己的手拿開,自顧自地說。
「跟我說這些幹什麼?」Heisenberg諷刺道,「反正我的意見都是屁,對吧?」
他的話有些刺耳,Ethan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像我從來沒有試著跟你講道理一樣。Ethan在心底抱怨道。任何正常人都知道過世的另一半是多重要的事,也不會有人總是想要踩著別人的痛處不放,唯獨Heisenberg總是肆無忌憚地表現自己有多討厭一個從來沒有得罪他的女人。
他從來沒有尊重過他的感受,也沒有尊重過Mia身為他妻子還有Rose母親的事實。
「我不知道你要跟我吵這件事情到什麼時候。」Ethan轉身看他,用不滿的語調開口,「看在上帝的份上,Mia已經死了,為什麼你不能給她一點尊重?」
「那你又要想著一個死人到什麼時候?」Heisenberg往前一步,身體貼近他。
「她是我老婆,這件事情永遠不會改變。」Ethan被他逼地向後退。但他的腰很快就抵到洗手台上,無處可逃。儘管有點無措,他仍舊堅定地望向Heisenberg。
Heisenberg的目光十分認真,認真到有些懾人。但他皺起的眉心又透露出一點不甘,好像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或者令他難以接受的事情──但是去他的,他才是那個從頭到尾都不被重視的人吧?
在他準備推開他前,Heisenberg已經抓住他的右手臂;接著他用另一隻手扣住Ethan的後腦勺,將他往前推向他。他們的臉一下靠得很近,近得Ethan的視線沒辦法對焦。他只能感受到Heisenberg的呼吸吹拂過他的臉頰,溫度有點高。他的嘴唇距離自己的只有幾公分,彷彿下一秒就會貼在一起。
「但現在你是我的了。你也永遠別想否認。」Heisenberg的聲音很低沉,配上獨特的腔調,就像施加了某種咒語在他身上。
Ethan還想反駁什麼,但最後一個字才剛落下,Heisenberg就吻住他。
他熟練地撬開他的嘴,舌頭堂而皇之地闖進Ethan的口腔。他肆無忌憚地吸吮著,像是在汲取甜美的蜂蜜般發出零星的水聲,連一絲空隙也不留給他。同時,他也如往常般啃咬Ethan的嘴唇,好像恨不得要把他連皮帶肉吞下肚。
多數時間裡,任何來自Heisenberg的親密接觸都是霸道又充滿侵略性的;在他被激怒的此刻,他的攻擊性也更多一點。Ethan覺得自己的氧氣幾乎被消耗殆盡,唇齒間剩下的全都是他的氣息。
更別提那些鬍子。他的吻總是因為那些毛髮而多了點麻癢,但今天他的鬍子卻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臉上,連嘴唇上那一撇傷疤的觸感也難得鮮明起來。
Ethan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剛開始他總會試圖要推開他,強制結束這種緊迫逼人又困窘的接觸;而大多時候,那只會換到Heisenberg更激烈的反應跟行為。但在同居一年後的現在,Ethan早已處變不驚──或者說,他不得不接受這件事情。不論他喜歡與否,他都沒有選擇。
這個親吻持續了多久,Ethan毫無概念,但他知道自己的腦袋已經開始暈眩。在他快要被Heisenberg完全壓制在洗手台上時,他才像是發洩完不滿般退出自己的嘴。
「呼……」Ethan勉強喘氣著。他皺起眉毛,用不耐煩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鬧夠了吧?」
「我可以陪你耗上一整天。」Heisenberg偏過頭,仰起下巴。他半瞇著眼睛,表情滿是輕蔑。
「神經病!」Ethan瞪了他一眼。
接著他伸手推開Heisenberg,準備離開浴室。但他連一步都還沒踏出,Heisenberg又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回來。突如其來的拉扯讓Ethan痛地發出一聲短暫的哀號。
「幹你媽的!」
「你真的要去?」Heisenberg絲毫不管他難受與否。他緊緊扣著Ethan的手,表情有些慍怒。
「打死我都要去。」Ethan使勁甩開他的手,力量大得差點揮到Heisenberg,「你可以試試看。」
「……好,隨便你。」Heisenberg用力吐出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Oskar留下。你自己想辦法去。」
「好像我在乎一樣。」Ethan不客氣地說。
在Heisenberg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前,他大步走向浴室門口,迅速地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 * *
每次離開那棟豪宅,Ethan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儘管Heisenberg從來沒有限制任何通訊軟體或社交平台,客廳的電視也隨他使用,但實際走在街道上還是比看著冰冷的螢幕好多了。更別提活生生的行人和熱鬧的聲音。
有時候Ethan覺得自己是被囚禁在籠子裡的鳥。他的鳥籠精雕細琢,寬敞且衣食無虞,彷彿擁有了全世界都羨慕的一切。但不論他的生活看上去有多富足,都掩蓋不了毫無自由的事實。
他每天都從那棟房子看著洛杉磯最棒的景色和最美的天空,可是那不屬於他。
他搖了搖頭。
雖然Ethan一大早就醒了,但他跟Heisenberg的爭執花了他一點時間;他也得幫Rose整理她的頭髮跟儀容,還有收拾外出會用到的東西。當他們走到街區,並且在花店買好一束花時,已經接近中午了。
於是Ethan帶著Rose走進了一間家庭餐廳,隨意地替兩人點了些東西。
如果要說目前為止有任何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大概就是現在了。儘管冷清的豪宅裡常常也只有他跟Rose,但唯有融入在人群裡,Ethan才會覺得他們是一對普通而平凡的父女。
「Rose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Ethan用餐巾紙擦去她嘴角的醬料,溫柔地問著。
「我知道,是媽咪的生日。」小女孩朝他笑了一下。
「答對了,妳真聰明。」Ethan摸了摸她的腦袋,「等一下我們會去看媽咪,然後妳要記得告訴她妳有多愛她,好嗎?」
「沒問題!」Rose拔高聲音,「但是……你說媽咪現在在『天堂』,而且『天堂』是很遠的地方,那媽咪聽得到我們說話嗎?」
「只要妳想著她,她就會聽到。」Ethan笑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到領子裡,用指尖輕輕磨蹭著脖子上的項鍊。細緻的銀鍊沒有任何綴飾,只有一枚樸素的戒指懸在中間。
自從Mia過世後,Ethan就把婚戒掛在那裡了。
他當然希望它能夠永遠待在自己的手指上,然而現實是,他沒有勇氣那樣做。每當Ethan看到它,他都會為自己的遭遇感傷,為Mia的命運難受;但他同樣沒有將它收起來的決心,因為過去的記憶在他心中仍然那麼清晰。他只能以這樣的形式帶在身上。
Heisenberg一直對這件事情頗有微詞。只要他伸手摸自己的項鍊,他就會用不耐煩的眼神瞪著那條無辜的銀飾。偶爾他們有比較親密的接觸──譬如說,嗯,上床──時,他也會像是在洩憤般拉扯它,而Ethan總會因為疼痛臭罵他。
Heisenberg要求過無數次要自己拿掉那「礙眼的東西」,但Ethan拒絕妥協。
「那Karl叔叔聽得到嗎?」Rose吃了一口義大利麵,口齒不清地問,「如果我希望他來這裡,他會過來嗎?」
「呃,嗯……」Ethan突然語塞。他用十分為難的語氣道,「他很忙,甜心。他可能沒辦法過來。」
「但Karl叔叔說今天不來看媽咪的話,他可以帶我去海邊。」她天真地說,「不過我比較想來看媽咪。」
Ethan微微皺起眉頭,很快又鬆開。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這一年多來他什麼時候主動提過要帶他們出門了?這算不算是一種賄賂?更何況,什麼樣糟糕的人會用這種方式引誘孩子不去看自己的媽媽?
「別太認真看待他的話,寶貝。」Ethan摸著她柔軟的髮絲,語氣和緩。
作為同住者,儘管Ethan一點都不喜歡他,但他也不願意讓Rose從小就對Heisenberg抱持敵意。那種情緒不該出現在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身上。在Heisenberg真的對她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前,Ethan仍然傾向盡量維持表面上的和平。
所以不論他多想告訴Rose那個男人只是個混帳,最終他還是選擇用委婉的說法帶過這一切。況且,他也沒辦法解釋如果Heisenberg是個壞人,為什麼他們還要跟他住在一起。
Rose嘟起嘴,像是在苦思什麼事情。接著她用十分認真的語氣問道,「所以,Karl叔叔說他可以當我第二個爸爸,這也是假的嗎?」
Ethan愣了一下,笑容突然僵在臉上。
「他說什麼?」
「他說他真的很喜歡你,問我想不想要第二個爸爸。」Rose歪著頭思索著,「他不能給我新的媽媽,但他可以當我的爸爸。」
老天,Heisenberg到底都跟她說了什麼?Ethan開始後悔自己有時讓他們兩個獨處了。
「那妳怎麼說?」他有些懊惱地問。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Rose眨了眨眼睛,「不過他得徵求你的同意,對吧?這是禮貌。」
「是的,沒錯。」Ethan五味雜陳地回答。
一方面,他很欣慰Rose的乖巧伶俐,至少她知道要徵詢別人的意見;但另一方面,他不確定自己樂不樂意聽到那句「好主意」。老實說,他並不希望他們這麼要好,但他也沒辦法對Rose解釋為什麼她應該離「友善的」Karl叔叔遠一點。
「我喜歡Karl叔叔。他會說很多羅馬尼亞的故事,還會教我羅馬尼亞語。」Rose用色彩繽紛的杯子喝了一口柳橙汁,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Ethan咬著口裡的吸管,有些不甘願地移開目光。
* * *
當他們抵達墓園的時候已經兩點了。
陽光斜斜地映照在草皮上,微弱又零碎地反射進眼睛裡,就像灑了滿地的水晶。Ethan喜歡加州的太陽,它總能讓肅穆的墓園多了一點溫暖,而不總是那麼冷清。
他牽著Rose走到Mia的墓前,將白色的花束放在墓碑上,然後隨興地坐下來。他把Rose抱在懷裡,伸手輕輕拂過Mia長眠的地方。
「嘿,Mia。」他很小聲地說,「生日快樂,親愛的。」
「生日快樂,媽咪。」Rose喊著,「我跟爹地都很想念妳喔!」
「Rose一直都是乖小孩,對嗎?」Ethan低下頭看著她。
「當然!」
Ethan捏了捏她的臉頰,淺淺地笑了一下。日光將Rose的金髮照得閃閃發亮,彷彿鑲上一層細碎的金粉。
「時間過得真快。」Ethan盯著Mia的墓碑,喃喃自語道。
一年了。
這個念頭從幾天前就不斷出現在他腦海,像是遙遠卻又近在眼前的概念;但直到坐在這裡,這件事情才逐漸真實起來。
這段時間裡,或許是罪惡感作祟,Ethan偶爾會想起Mia臥床的那段時光。他們一起留下很多很棒的記憶,但受創的傷痕卻永遠是最深刻難忘的。特別是摸著脖子上的戒指時,他都會想起自己當時有多無助。
從醫生告知Mia罹癌起,他們之間就只剩下一片愁雲慘霧。Ethan記得那天自己開著車,注意力有些渙散。一路上他們誰也沒有開口,整個車子裡只有Mia用盡全力壓抑的啜泣聲。
到家後,他告訴Mia一切都會沒事,並且替她擦去沒有停過的眼淚。他忍住衝擊安撫她們母女入睡,卻無法控制自己躲在書房哭了整整一小時。
從那之後,Mia也沒辦法上班了。她辭掉了自己的工作,專心在醫院養病。白天她會負責照看著Rose,晚上Ethan探望她的時候再由他帶回家。隔天上班前Etan帶著自己做的早餐去醫院,將早餐跟Rose一同帶給Mia。
但是這樣的日子很快就運作不下去了。Mia逐漸無法負荷照顧Rose的工作,他們只能選擇將她托付給保姆。病情的惡化也讓Ethan得花更多時間陪著Mia,他請假的時間越來越多,早退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儘管同事們都支持他,也願意替他分擔工作,Ethan仍舊有說不完的愧疚。直到他離職,他都沒有機會好好感謝那些同事。
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裡,Mia時常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般盯著某個角落發呆。Ethan關心過她,但她總是用「沒事」簡單帶過。他很清楚她有什麼話沒有說出口,可是如果她拒絕坦白,他又能怎麼辦?
只是某天當他抱著筆電在Mia床邊工作時,她卻突然開口向他道歉。
「我真的很抱歉,Ethan。」
「什麼?」他停下動作,有些不解,「抱歉什麼?」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生活不會變成這樣。」Mia緊緊盯著他,眼中充滿了悲傷與罪惡感。那份情緒不管經過多久,都始終烙印在Ethan的腦海裡。
「別說那種傻話。」Ethan把筆電放回桌上,雙手握住Mia的右手,「妳會沒事的,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已經盡力了……」Mia把手從他的掌心抽走,絕望地掩蓋住自己半張臉,「但所有事情只是一天比一天更糟。也許我們應該放棄,就這樣了吧。」
「妳可以的,拜託。」Mia的話讓他有些緊張,他不知道這些話是否代表什麼,「再撐一下,好嗎?別忘了還有Rose,她也在等妳。」
「我不知道……」她喃喃自語地道,「對不起……」
「Mia,拜託。」Ethan站起來,重新握住她的手。他語帶懇求地說,「別想那些負面的事,我們會一起撐過去的,嗯?」
而Mia只是看著他,沒有接話。
幾年後當他回想起來,或許那時候Mia就已經知道什麼了。那種預感並不是來自診斷或任何人,而是直覺。就像動物知道自己壽命將盡時也會有某些反應,促使他們遵從本能去迎接生命的終點。
Mia走後,Ethan並沒有太多時間哀悼。不論他喜不喜歡,他都沒辦法放任自己消沉,因為Rose需要他。儘管聽起來很殘忍,但他連悲傷的資格都沒有。
他花了點時間通知他們的好友這件憾事。不論他們是否曾經對他給予援助,他們終究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情,並且選擇要不要出席Mia的告別式。
他不免俗地收到大量關心跟打氣的訊息,也有人願意替他分擔一些後事的事宜。只有這刻,Ethan覺得自己跟Mia的做人或許還不算太失敗。只是在應付完那些電話跟簡訊後,Ethan仍舊被排山倒海的疲倦淹沒。
她的葬禮很快就在Heisenberg的幫忙下舉辦了。說是幫忙,但大多時候他都交由秘書Ernest處理。就像他說的,Ernest是個溫和的人,他會禮貌地詢問他的意見,可是Ethan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要求什麼。
但儘管如此,Ernset還是替他訂了一個要價不斐的胡桃木棺木。在Ethan的同意下,他也選擇了一座相對郊區,但足夠寧靜的墓園──這大概就是當時他負氣離開時Heisenberg叫他來找自己的理由。因為最熟悉這些事情的人不是出錢的他,是他的秘書。
Ethan很難想像他怎麼能忍受在Heisenberg底下工作。在他看來,Ernest是個富有觀察力,同時細心的人。他沒有讓Mia像某個錢太多的暴發戶,卻又讓整個場地別緻又高雅。不論是裝飾用的鮮花,或者是它們擺放的位置,他都跟自己討論過。他絕對值得更好的老闆。
他總說「是Heisenberg先生特別吩咐的」,但根據Heisenberg討厭Mia的程度,Ethan並不認為他會這樣交代。他寧可相信那是Ernest的場面話。
喪禮當天,Ethan並不確定自己能否敞開心胸分享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事情,但他知道那不是個該流淚的場合。他還是盡可能地用微笑迎接所有朋友,並且帶著Rose跟他們一一打招呼。而最讓他意外的是,Heisenberg也出席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襯衫跟西裝褲,外面還搭了一件黑色的風衣。他將散亂的頭髮好好綁在腦後,並且掛上他最常戴的那副墨鏡,安靜地坐在離所有人最遠的位置。就像角落的一抹黑影,一反常態地將自己融入背景裡。
Ethan永遠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有多複雜。
一方面,他討厭Heisenberg,尤其是他用錢跟Rose逼自己答應那種條件;但另一方面,無論他再怎麼不願意承認,Mia能擁有這麼體面的葬禮仍舊多虧了他。更何況,他甚至撥空來參加這場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喪禮。
一直到進入入土的流程,Heisenberg才走向人群。他跟著其他人一起朝墓穴裡拋了一束花,然後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Ethan看不到墨鏡下有什麼表情,但他很高興他沒有做出什麼打亂流程的事。
當一切都結束後,Oskar才開著車停在墓園前面,而Heisenberg則像是等待他一般靠在那台黑色的名車上。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已經離開,那台百萬跑車肯定會引來不必要的注目跟揣測。Ethan很慶幸他還有這一點自覺。
「該回家了。」當他走近後,Heisenberg淡淡地說。他脫下自己的墨鏡,隨手掛在自己的襯衫上。
「嗯。」Ethan難得沒有針對他的話進行反駁。
Heisenberg順手打開車門,用沒有太多起伏的語調說了句「上車」。Ethan先是坐進車內,並且將Rose抱上自己的大腿;接著Heisenberg默默地替他們關上門,然後才從另外一側上車。
Ethan知道自己應該道謝,但他終究沒有辦法坦然地開口。只是那天他難得沒有跟Heisenberg起任何衝突。
一眨眼,這件事情也這樣過了一年多。
起初,Ethan以為自己會消沉很久,但時間真的會沖刷掉很多事情,不是嗎?
特別是Mia走後發生了太多事情,導致這一年中他根本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痛苦裡。當他回首所有荒誕的事情,才發現自己已經沒了那股想死的心。
他仍然對Mia的離開充滿遺憾,可是那已經不是濃烈到仿佛全世界都要崩塌的悲傷。儘管傷疤如此猙獰,但它總算是傷疤,而不是傷口。
Ethan盯著Mia的墓碑,聽著Rose斷斷續續講著這一年來他們發生的事情,思緒飄地有點太遠。只有當她提到「Karl叔叔」的時候,他才會短暫地回神。
「我不知道妳會怎麼想。」Ethan嘆了一口氣,「我是說,所有關於Heisenberg的事情,那些荒謬的條件──老天,我希望妳能理解。」
雖然在法律上他已經恢復單身,但他心中卻始終替Mia留著一個位子。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看待Heisenberg跟他之間的關係,還有他們做過的那些事情,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跟Mia交代這一切。
他用指尖摸過墓碑上文字的刻痕,無奈地搖搖頭。
* * *
Ethan花了點時間帶Rose在街上走走,並且買了些她的用品跟玩具。他們在外面簡單吃過晚餐,然後才搭車回到那棟豪宅。時間比他預估得還要晚了很多,但Ethan並沒有特別在意。
當他們走近門口的時候,滿屋子的菸臭味很快就吸引他的注意。Ethan走進客廳,正好看見Heisenberg在裡頭抽菸,接著他才發現桌几上的煙灰缸已經累積了好幾根抽完的菸蒂。嵌在牆上的電視還播著某部老電影,但Heisenberg的注意力顯然不在上面。
Ethan皺著眉頭,有些不悅。但他同樣感受到空氣中不尋常的壓迫感,所以他勉強忍住開口的衝動。他將買的東西放在門口,並把手中抱著的布偶遞給Rose,要她先上樓洗澡。等到Rose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他才慢慢走進客廳。
「看一個死人好玩嗎?」
Ethan的腳步還沒停下,一個接近質問的問句就飄進他耳裡。
Heisenberg的雙手敞開跨在沙發椅背上,雙腿交叉。他抬頭看向Ethan,語氣中滿是嘲諷,「希望她有從土裡爬出來跟你打招呼。」
「你他媽在說什麼?」他盯著對方,臉上一沉。
「沒什麼。」他從嘴裡吐出一口菸,勾起嘴角笑了笑,「我猜大概有個渾身腐爛的殭屍拖著你吃了頓燭光晚餐,對吧?」
「跟你無關。」Heisenberg話裡的敵意讓Ethan十分不悅,他略帶刻意地回應道。
「對,任何事情都跟我無關。」Heisenberg把最後一口菸吸入嘴裡,接著用力地朝Ethan吐過去。他將快要燒光的菸捻熄在黑色的玻璃容器裡,動作粗魯地抖出不少菸灰,「我什麼都不是,就是個『其他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的聲音剛結束,Heisenberg就「唰」的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走到Ethan面前,距離有點太近。
「你早該回來了。」他的音調很平,彷彿毫無溫度的機器人。
「我不知道你在發什麼神經。」Ethan直視著他,「我帶著Rose出去走走,就這樣而已。」
「對,帶著她去跟死人媽媽共度天倫之樂。清楚明瞭。」他歪著頭,挑釁地說。
「好了,夠了。」Ethan不滿地哼出一口氣,「我不管你要對Mia有任何意見,只要別在今天發作。該死的。」
「為什麼不?」Heisenberg挑起眉毛,「今天是討論這件事情的絕佳日子。」
「你知道嗎?我沒有心情處理你的,你的──隨便你想怎麼稱呼的狗屎。」Ethan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接著他攤開手,「我累了,我等等還要哄Rose睡覺。」
語畢,他轉身準備上樓。但是他連一步都還沒踏出去,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又將他拉回原地。Ethan反射性地大罵了一句「幹」,並且狠狠地踉蹌了幾下。
「你就是不肯放下她,對吧,Ethan?」Heisenberg的右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就像早上一樣,「不論我說什麼,對你而言都是狗屁。」
他到底有沒有想過自己都說了什麼荒唐的話?Ethan在心底想。雖然同樣的爭執在這一年來已經多到數不清,但只要這個循環再次開啟,他們永遠都會僵持不下。
「她是我老婆。」Ethan重申。他甩動自己的手臂,試圖要掙脫對方,「為什麼你總是想要抹煞這件事?」
「哈,為什麼?」Heisenberg笑了一聲,「你覺得呢?」
「誰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扯著自己的手腕,「放手。」
「理由是什麼,Winters?」Heisenberg又問了一遍。他的笑容還停留在臉上,但他同時加重了箝制的力道。
「放手!」
「不。你很清楚。」Heisenberg有些固執地說。
「清楚個鬼──」
「你知道理由是什麼。你只是從來不願意承認,嗯?」Heisenberg強硬地打斷他。他的語氣中多了點慍怒,抓著Ethan的力道也跟著增加。「你從來不願意承認,Ethan Winters。」
他究竟想要得到什麼答案?Ethan在心底問著。從以前到現在,Heisenberg都是個難以揣測的人,當他發起瘋的時候更是。儘管Ethan想要破口大罵,但他很清楚,如果不說出那個正確解答,他今晚都別想幫Rose唸床邊故事。
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好幾秒,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有幾度Ethan張嘴試圖要回應,但實際上他心中一個答案都說不上來──不,或許不是沒有,因為若是順著他的邏輯衍伸,Ethan的腦海裡的確浮現一些模糊的概念。某種肉麻的、黏稠的,如同高濃度糖漿一樣膩到令他抗拒的印象,就像每天晚上環繞住自己的手臂。Ethan本能地想要忽視它,甚至連思考那是什麼感受都不想。
他皺著眉,不自覺地嚥下一口口水。
他們此刻的動作讓Ethan有股微妙的既視感,但真正讓他察覺到什麼的,是Heisenberg的眼神。
它讓Ethan忽然想起幾個禮拜前那個早晨,他認真到有點可怕的目光,還有他們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而起的口角:不論是Heisenberg窺探自己的電腦的事,還是他嘲諷般描述自己離開這裡的計畫,或者是他隨口拋出的「交易」。
噢,老天。
Ethan真想撬開自己的腦袋看看裡面都裝了什麼。他有一百個時間可以想起這件事,但他偏偏挑了最糟糕的時機,也就是現在,讓那段回憶刺進腦海。僅僅是短短一瞬間,所有事情都像跑馬燈一樣迅速從他眼前飛過,逼得他再次重溫那段令人困窘的記憶。
他瞪視著Heisenberg。同時,他也被他淺色的瞳孔盯得渾身不自在。
Heisenberg的視線幾乎要將他割傷。就像一把鋒利的長劍,彷彿下一秒就會把他刺穿。Ethan覺得自己應該要反駁他,但那些天殺的回憶卻讓所有話都他媽卡在喉間。
他一直有意識地迴避那天的事情,試圖忘記那幾乎是脫離現實的肥皂劇劇本跟台詞。但不論他將它們埋得多深,此刻通通都被連根刨出,連帶捲起一陣惱人的沙塵。
承認?要承認什麼?Ethan想。承認Heisenberg真的喜歡他?承認他討厭Mia正因為她是自己的妻子?承認這一切都不是自己以為的「遊戲」──
幹。別開他媽的玩笑了。
Ethan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他肯定是累到腦袋不正常了。失眠帶給他的疲憊,還有一整天馬不停蹄的行程已經讓他頭昏腦脹,否則他又怎麼會將所有事情都牽扯在一起?它們從來不該是同一件事情。
就算退一萬步,即使他接受Heisenberg的「喜歡」是真的,那也不代表他有資格要求自己忘記在一起十年的人。
但此刻,當Heisenberg再次用飽含情緒的雙眼跟相似的問句撞擊著他心底的角落,他卻突然感受到自己固若磐石的牆面上多了一絲絲細小又難以察覺的裂痕──去他媽的裂痕。
Ethan不是什麼濫情的人,也不是會輕易屈就的人。但在這樣的氛圍跟逼迫下,他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反應。
他應該要生氣的。不論是Heisenberg的行為,或者他對於Mia的輕蔑,他都應該要生氣的。但事實是,沒錯,他的確很生氣。但那份怒火在疲倦跟荒唐感中顯得有些滑稽,甚至有點可笑。
他到底為什麼要為了這個男人的瘋話認真?
「聽聽看你在說什麼。」Ethan說著,「我要承認什麼?」
「承認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承認那個該死的女人已經死透,承認她早就該從你的生活消失。」Heisenberg迅速答道,「隨便選一個你想承認的。」
「荒謬!」Ethan哼出一口氣。
「對,我也覺得你的反抗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
「我要說幾次你才會明白?」Ethan忍不住伸手梳過自己的頭髮。「我天殺的不管你在想什麼,我一點都不喜歡──」
「狗屁。」Heisenberg打斷他。「你別想說出那句話,Ethan。」
Heisenberg突然刺在臉上的目光讓Ethan難得閉上嘴。
他還有一百句髒話可以砸在Heisenberg臉上,但或許是真的受夠這段對話,又或者是他的眼神讓他沒來由地震懾,Ethan只是吞了口口水。
Ethan不想,也不應該搭理他的話,但他仍然感覺到內心深處隱約傳來一股幽微的,接近於心虛的東西。
該死,他需要心虛什麼?
他的視線落在眼前討厭的男人身上,就像在等待這齣鬧劇什麼時候會結束一樣。然而當他盯著Heisenberg越久,他就越覺得有那裡不自在。
Heisenberg的眼中積蓄著某種接近審判的情緒,好像只要Ethan說出任何他不想聽見的句子,他就犯下一起重罪一樣。這件事情明明毫無道理,甚或是某種錯覺,但Ethan的氣焰仍舊因為這荒誕的想像而消退了一點。
他從來不怕跟Heisenberg起衝突,可是或許是因為從早上開始他們就已經鬧出足夠的不愉快──不如說,今天Ethan已經挑戰他夠多底線了──即使是他也有點超出負荷了。
Heisenberg的目光讓他有些底氣不足,他們之間難以釐清的關係跟他幫助自己的現實也讓事情更加複雜。
Ethan呼出一口氣。
「他媽的婊──女人。」Heisenberg也跟著吐出一口長氣,「就差那麼一點了,對吧,爸爸?」
差一點什麼?Ethan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內心像是糾纏在一起的毛線球般毫無頭緒,但他現在沒有心思整理。
「對,對,繼續啊。」Heisenberg從鼻腔哼出一口氣。他的口氣怒極反笑,「繼續懷疑我有多喜歡你,繼續自欺欺人那些感受不是真的,哪天謊言就會變成現實了,對吧?」
不知道為什麼,Heisenberg的口氣讓Ethan再度惱怒起來。他討厭那種自以為的態度,還有把他當蠢蛋的口氣。但更讓他不滿的是,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因為這句話開始鬆動了──就好像他封存在心中的某個角落突然被發現了一樣。
老天。Ethan在心中搖了搖頭。他怎麼可能因為這種無憑無據的話而有任何想法?可是他同樣無法解釋,如果這句話不是真的,那他心底微弱的動搖感或罪惡感又是從何而來。
Ethan突然有些焦躁。
他再次甩動自己的手臂,而這次Heisenberg沒有收緊自己的力道。他默許般任由Ethan抽走自己的手,幾乎不帶感情地看著他。
「我要去找Rose了。」Ethan淡淡地說。
但他沒有移動腳步。他盯著Heisenberg,像是在確認他已經把今天份的神經都發完了。他太疲憊,疲憊到沒辦法再承受任何一點他的無理取鬧。
Heisenberg將雙手插進褲子兩側的口袋,左腳向外跨了一點。他的腦袋微微傾斜,淺色的瞳孔中若有似無地映著Ethan的倒影。近在咫尺,卻又難以觸及。
他們之間緊繃的空氣隨著他的動作舒緩了不少,這讓Ethan終於放鬆了一點。雖然只是他的想像,但他討厭被不存在的利刃抵住身體的感覺。
時間的流動在此刻突然模糊起來。Ethan覺得他們維持同樣的姿勢起碼有幾分鐘了,但在他的眼角餘光裡,秒針才剛走過一圈。
最後是Heisenberg先吐出一口氣。他的肩膀隨著吐息起伏了一下,彷彿終於將憋著的最後一點憤慨都擠出身體。
「不准睡客房。」Heisenberg沒頭沒尾地道,「否則我就把所有客房都封起來。」
然後他轉身離開客廳。
Ethan看著他走上外面露台的背影,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棵枝葉泛黃的植物,即使呼吸著,卻仍舊搖搖欲墜。
他疲乏地用手抹過自己的臉。
- Feb 08 Tue 2022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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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古堡】Some Kind of Love Story (1)
※ 2022/02/09
※ 惡靈古堡8:村莊 Karl Heisenberg/Ethan Winters
※ 現代AU。
※ Mia死亡設定注意。
* * *
Ethan對未來曾經有過不切實際的憧憬。
剛上大學的時候,人們說大學生涯會是他這輩子最快樂、最自由的四年。在他畢業的那天,台上致詞的企業家說他們的未來無可限量。當他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工作機會,人事主管說他非常看好他的發展。
就連他自己都相信,他的人生會這樣安穩平凡地過下去。畢竟,有哪個跟他擁有同樣成長背景的人誰會預設自己的生活會跟肥皂劇一樣戲劇化?
然而,這個世界唯一能預料的就是世事難料。
「……這時鋼鐵戰馬出現了,它頭上戴著一枚絢麗的金色齒輪。女孩走向戰馬──」
老天,又來了。Ethan只是去廚房替自己弄了一杯咖啡,就只是等咖啡機沖一杯咖啡的時間,那個男人就能找到一百種讓自己翻白眼的方法。
「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唸那種可怕的故事。」他走向沙發,從男人手上抽走那本連封面都陰暗到不像童話故事的繪本。
「嘿,這是我老家當地的傳統故事。」半長髮的男人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女孩。一頭毛燥的頭髮被他綁在腦後,只留下前額綁不到的部分垂在臉龐,看起來十分隨性。他用著異於美國各州的腔調說道,「每個羅馬尼亞小孩都是聽這東西長大的,別大驚小怪。」
「對,這解釋了很多事情,包括為什麼你這麼討人厭。」Ethan從鼻子哼了一口氣。他淺淺地啜了一口咖啡,語調中充滿不以為然。
「討人厭?嗯,但你現在跟討人厭的傢伙住在一起呢。」男人沒有生氣,他勾了勾嘴角,「你怎麼不問問Rose喜不喜歡這個故事?」
「別總是把她扯進來。」
「這叫尊重她的意見。」男人說道。他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問,「Rose喜歡這個故事嗎?」
「嗯,我喜歡。」Rose天真地回答,「雖然有點可怕,但小女孩的爸爸還是來拯救她了,對吧?」
「看吧。她喜歡。」男人抬起頭直視著他。他自負地抖了抖眉毛,好像在炫耀什麼。
Ethan皺起眉頭,眼睛直直瞪著男人,就像某種抗議。但他的動作沒有持續太久。他很快就吐出一口氣,並且放棄跟他對峙。
若是這一年多的相處有帶給他任何啟示,其中一項一定包含「不要跟Heisenberg認真」。
「如果Rose被困在森林裡,爹地會來救我嗎?」小女孩沒有察覺他們之間微妙的氣氛,她像是天生的和事佬,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她的話讓Ethan的態度一瞬間緩和下來。
他蹲低身體讓視線跟她平行。然後他舉起右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堅定且溫柔地回答,「當然。爹地不會讓任何可怕的事情傷害妳。」
任何事情。他想。即便這意味著他得向這世界最可怕的人妥協,他也不在乎。
他抬頭看向Heisenberg。
* * *
事情是怎麼走到這步的呢?
這個問題在Ethan心中打轉過好幾次,但他沒有一次能得出答案。
他不記得那是大一還是大二的事情了。他只記得那是一個美好的周五,美好到他只花了一秒就決定翹掉那天的課。說真的,有誰想要在氣溫宜人的加州豔陽裡待在教室上微積分?
於是他撥了通電話給他心愛的女友Mia,討論要不要一起去海邊享受海水跟舒適的日光浴。Mia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Ethan記得雙腳踩在沙灘上的觸感跟溫度,還有海浪沖過小腿一路打到岸上的聲音。它就像柔和的輕音樂,反覆搔刮著他的耳廓。他不是個非得走出房子的室外派,可是當你身在風光明媚的西岸,不懂得善用這些天然資源似乎就成了一種罪。
如果他的大學生涯曾經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跡,除了該死的必修課程外,就是Mia跟海灘了。這個距離學校只要十幾分鐘車程的旅遊勝地就像他們的後花園,Ethan忘了他們踏在同樣的沙灘上幾次,但他不曾厭倦過。
當他跟Mia安置好自己的沙灘墊跟雜物後,他一如往常地走到碼頭上的商家替他們買些飲料或食物。儘管他們也帶了不少零食,但這件事情已經變成某種儀式,只要不做就渾身不對勁。
但是多年後回想起來,Ethan會寧可自己沒有執行這個「儀式」。甚至如果時光可以倒轉,他發誓自己會乖乖去上微積分。
當他拿著兩人份的飲料走過寬闊的沙灘時,一個未知的阻力突如其來地擋在他的腳趾上。在所有事情發生的瞬間,一切忽然變得太快,又同時變得太慢。快的是他手中飲料打翻的速度,慢的是當他跌倒後陷進沙子裡爬起來的動作。
在他的腦袋來得及消化這一切以前,一個飽含怒氣的聲音迅速地竄進他耳裡。
「幹!」Ethan先是聽到了一個簡短有力的髒話,然後是一連串的抱怨,「天殺的,什麼鬼?這個該死的世界就沒有一個能讓我好好休息的地方嗎?」
男人的咒罵讓Ethan的心跳少了一拍。他將自己的腦袋從沙子裡抬起,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站起來。他看向坐在沙灘墊上的男人,還有他身體上的飲料跟冰塊,背後突然冒出一些冷汗。
「抱歉。」身體上的沙粒讓他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你還好嗎?」
「『你還好嗎』?對,我差點被一杯水果茶跟冰塊殺死了。」男人沒有正眼看他,隨手用毛巾擦去身上黏膩的液體。「別問這種蠢問題好嗎,白癡。」
呃?Ethan愣了愣。沒錯,是他自己有錯在先,但他也沒有預期會得到這樣的回應。這絕對不是正常人會說的話,對吧?男人的態度已經不僅是抱怨,而是無禮了。
「抱歉,那是個意外。」雖然他的用詞讓Ethan有些不滿,甚至有股衝動想要反唇相譏,但他忍住了。
「當然了,一切都是意外,你不是故意的,吧啦吧啦吧啦。」男人把毛巾丟到一旁,左手在空中轉動,「好像道歉有用一樣。」
Ethan皺起眉頭,沒有再接話。他自認自己已經釋出最大的善意跟歉意,但顯然眼前的男人無論如何都不打算領情,那他也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了。
「他媽的周五。我發誓我一定──」
在一陣機關槍般不間斷的謾罵後,男人終於抬起頭看向Ethan。當Ethan忍住脾氣,準備面對更多尖銳的用詞時,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男人的墨鏡反射了一點陽光,不偏不倚地照進他的眼裡。Ethan只能瞇起眼看著他。比起自己,他的頭髮有點太長;但男人只是隨意地綁了一個馬尾,並且任由過長的瀏海垂在兩側。
有別於自己曬不黑的身體,小麥色的皮膚讓男人看起來十分健康。Ethan沒辦法不去注意他顯眼的腹肌,還有隨著動作收縮的手臂肌肉。他相信自己上健身房的次數已經遠比其他同學頻繁,但男人花費在訓練的時間顯然比他還多。
更讓Ethan在意的,是他臉上的傷疤。他生命中從來沒見過那種接近毀容的疤痕,彷彿他曾經遭到某種慘無人道的凌虐一樣。但是,考慮到他剛才討人厭的態度,Ethan突然一個轉念:或許這就是那些傷口的由來。
儘管他知道他不該有這種幸災樂禍的想法,但他壓抑不了自己微小的報復心態。
Ethan吐出一口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但是幾秒鐘過去,男人卻一反剛剛聒噪的模樣,沉默且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不知道為什麼,Ethan覺得他身上張狂的氣焰在頃刻間消失地無影無蹤。雖然這讓他們之間沒有那麼劍拔弩張,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奇怪的氛圍。
Ethan有些困惑。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怎樣?」
「沒事。」男人動了動眉毛。他脫下自己的墨鏡,用淡得幾乎是灰色的淺綠色瞳孔望著他,「走路看路,笨蛋。」
「是,感謝你的提醒。」Ethan撇撇嘴,有些刻意地答道。
他轉過身,在男人看不見的角度翻了一個白眼。他撥了撥身上的沙子,準備回到自己跟Mia的位置;但是在他邁開步伐前,男人又叫住他。
「喂,你是大學生吧?」他的語調一半是問句,一半是肯定,「告訴我你是UCLA的學生。」
「是又怎樣?」Ethan扭頭,斜眼看著他。
「沒什麼,只是問問。」男人的右手抓著墨鏡,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不是機械工程系,對吧?我沒見過你這張臉。」
什麼邏輯?就算他們同一個系所,Ethan也不認為他能記得所有學生。男人的自以為讓他感到莫名其妙,他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繼續這個話題,但他的家教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得回答別人的問句。
「電機工程。」他淡淡地說,「夠了吧?我要走了。」
「對,你可以滾了,可悲的傢伙。」男人的語氣仍舊高傲,但他的視線卻不斷在Ethan身上打轉,好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物。「學校見。」
那是什麼鬼意思?Ethan皺著眉頭,對於男人話中再次見面的暗示有些不安,但最後他什麼也問。畢竟,有誰會把這樣不正經的對話放在心上?
只是一個禮拜後,當他在教室外再次見到男人時,Ethan還是忍不住懊悔自己不該隨便透露那些個人資訊。
Karl Heisenberg。在男人自大的對話裡,他無可避免地得知對方的名字──儘管他一點都不想知道──還有他來自機械工程所的事。當這些訊息疊加在一起,Ethan的腦袋才終於描繪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雖然他們屬於不同系所,但他也曾經聽過一個跳級一年的天才大學生的傳聞。UCLA內從不乏聰明的學生,可是一旦從這些人中脫穎而出,受到的矚目跟談論也會高得驚人。
不過,Ethan也同樣耳聞過他陰晴不定的脾氣跟他惹出的麻煩。例如在夜店跟人發生衝突後大打出手,或者因為跟教授在研究上的摩擦而散佈他跟外遇對象的偷情照等等。
Ethan以為這些事情離自己很遠。他從來不是八卦圈子裡的人,也不在乎校內那些風雲人物又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只想跟Mia好好交往,偶爾和幾個死黨出去找樂子,並且順利完成自己的學業,
但Heisenberg的出現卻打亂了他的計畫。
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己的人生究竟哪裡出了差錯,才會天殺地招惹到這種人。Ethan原本以為他只是個自我中心的混帳,直到他在知道自己有女友後還是不停遊說自己分手,他才知道區區態度惡劣已經是他身上最親民的特質。
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歧視同志的恐同分子,但是,老天,Heisenberg絕對是最糟糕的害群之馬。他人生中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討厭一個男性,更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開始理解Mia為何對陌生男人產生恐懼感。
例如,當Ethan在圖書館寫報告時,他會神出鬼沒地出現,然後硬是在自己旁邊的位子坐下來。更討厭的是,他會試圖跟Ethan搭話,並且嘗試將手擺在他的肩膀或腰上。有時候他就只是坐在那裡,但他的目光卻讓Ethan有股說不出來的反胃感。
不僅如此,Ethan也沒想過自己的社群平台會成為他的夢魘。就算他取消了所有通知,但只要他打開任何一個APP,那些陰魂不散的訊息就會在那裡,彷若一根頑強的倒刺一樣刺在他眼球上。
他試過封鎖Heisenberg,但那一點用都沒有。創造一個新帳號只是幾分鐘的事情,就算他封鎖了一個,下一個馬上又會冒出來。Ethan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傳訊息給別人不犯法。就算他選擇報警,大概也只會得到一些愛莫能助的回應;或者更糟,他可能會因為性別而被揶揄自己太小題大作。
在遇到Heisenberg以前,他以為自己有辦法選擇不看、不聽、不要理他。但當這樣的事情持續超過一個月,Ethan才了解就算生理上沒有受到傷害,心靈上的疲倦跟壓力也會逼死人。光是意識到這個人「存在」,並且對自己有近乎偏激的執著,Ethan就感到渾身不對勁。
甚至,當他在跟Mia合租的公寓下看到Heisenberg時,他發誓自己差點大叫。如果不是Mia還在自己的身邊,Ethan連寄宿在別人家的念頭都有了。
無庸置疑地,Heisenberg絕對是他人生中最聽不懂人話、最沒有禮貌跟水準的人。Ethan甚至懷疑,是不是他把那些生而為人的基本常識都拿去交換他的聰明才智,才會誕生出這樣荒唐的個性。
最後他不得不正視Heisenberg帶來的問題跟困擾。他硬著頭皮把他約出來,想要把事情攤開來說清楚。坦白說,他並不相信Heisenberg聽得進去他的話,可是他走投無路了。
事後回想起來,Ethan都覺得自己衝動過頭,因為他完全沒思考過萬一Heisenberg對自己動手該怎麼辦。他僅僅是受夠這一切了。
所幸,談判的過程沒有他想像中那麼激烈。儘管Heisenberg的口氣跟態度都差得不可思議,自己也一度被他扯住衣領──老實說,他嚇壞了──但是謝天謝地,他最終還是完好無傷地掙脫了。只是不論他講了
多少次他不喜歡Heisenberg,要他離自己遠一點,Heisenberg都拒絕接受。他不斷強調他是Ethan最好的選擇,不跟他在一起是他的損失。
一個多小時後,Ethan還是受不了了。他的脾氣沒有好到可以忍受他們的討論不斷跳針,還有Heisenberg那些該死的對白。
「你知道嗎?算了,就這樣了。」Ethan兩手一攤,自暴自棄地說。他覺得自己的頭痛到不行,「我只是希望你滾。離開我的生活,越遠越好。」
「你讓我太失望了,Ethan。」Heisenberg抽著菸,毫不在意地將嘴裡的煙霧吐在他臉上,「你不該拒絕的,你絕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我保證你最後還是得選我。」
「是嗎?我們走著瞧。」
從那之後,Heisenberg的確沒有那麼煩人了,但他仍然不斷出現在Ethan的周遭。即使Heisenberg畢業了,來自社群平台的騷擾也總會在Ethan幾乎忘了這個人以前冒出來。
不過他還是很慶幸他離開這裡了。他從來不知道一個煩人的傢伙從視線中消失會如此令他如釋重負,好像在即將窒息前終於吸到一口氧氣。
在那之後,他有過一段勉強稱得上安穩的生活──除了父親車禍過世讓他消沉好一陣子外,他覺得自己適應得很好──Heisenberg也不再像個陰魂不散的蟲子般在自己生活中打轉了,感謝上帝。更值得開心的是,他也同樣順利畢業,並且找到一份系統工程師的工作。
經濟穩定的幾年後,他也帶著Mia一起走入婚姻;結婚一年後,他們的家庭又多了一個新成員,他們這輩子的摯愛,Rosemary。
Ethan無法形容自己有多激動,還有多感謝這些人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裡。當他抱著出生不到十分鐘的Rose時,他覺得自己彷彿擁有整個宇宙。她的哭聲強而有力,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但在那個時刻,Ethan只覺得它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這些美好的東西就是他的未來跟一切。
至少,當時他是這樣相信的。
但這個世界永遠不會盡如人願,不是嗎?它甚至會用最殘忍的方式讓你了解自己有多天真。
就像他們剛迎接了新生命的誕生,卻又在一年後發現Mia的身體出了問題。Ethan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從醫生口聽到「癌症」這個詞,更沒有想過自己在三十歲就得面對它。
更讓人絕望的是,Ethan永遠記得醫生補上的那句「第四期」。第四期代表什麼,他已經沒有精力去思考,或者拒絕思考。對他來說,所有事情都宛如晴天霹靂般打在他頭上。
他的人生才剛要迎接一段新的開始,卻又馬上被猝不及防的噩耗打入地獄。
為什麼是我?Ethan不只一次問過這個問題。為什麼是我?
最終他什麼答案也沒得到。就好像上帝對他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而且沒有打算解釋一樣。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Mia,也不是Rose,是他的母親。
他知道他媽媽這幾年有些健忘,也變得比以前暴躁,但至少她的生活還能跟往常一樣。直到最近一次他去探望她後,Ethan才發現她的狀況比他以為得還要嚴重。
Ethan很清楚這可能意味著什麼。他抽空帶著母親去了一趟醫院,也毫無意外地聽到「失智症」這個名詞。經過醫生的評估與建議,他也不得不撥空照顧她,或者雇請一個看護。
從那刻起,他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最直接也最現實的問題就是錢。他沒辦法同時照料母親、Mia跟Rose,所以他得請人幫忙。原本Mia的醫療費用就已經讓他們的日子逐漸緊繃,接踵而來的保母費跟看護費更讓事情雪上加霜。Ethan先是解除了自己的定存,接著把股票跟基金全都變現;雖然他們有醫療保險,但那仍是杯水車薪。
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什麼時候,但他別無選擇。
那短短的一兩年是他最疲憊也最難過的一段時光,因為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人狀況一天比一天糟,而他卻無能為力。他試著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轉,只要他能堅持到Mia康復,所有事情都會再次回到軌道上。
但事與願違。
Mia的狀況始終沒有好轉,更糟的是,原本的治療法似乎也不再有用。另一方面,母親的狀況也如同失速的列車一樣急轉直下。
到了後期,他甚至不得不變賣房子去支付開銷,並且改承租一間屋況十分糟糕卻便宜的小套房棲身。
扣掉每個月的固定支出,他所有的資產差不多只剩下代步用的二手車,還有少到快要無法正常生活的存款。他也開始累積一些沒有繳清的帳單,例如前一期的水電費、新一期的信用卡帳單、電信費還有稅單。
Ethan知道自己的收入遠遠趕不上他的支出,但當你有一個一歲多的小孩時,有沒有辦法兼差都得看孩子的心情。無論他怎麼節省,Rose的奶粉跟尿布也是一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花費。
最後,他不得不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女兒,因為他已經付不出保母費了。他只能一邊育兒,一邊照顧Mia,一邊用接案的方式賺取微薄的生活費。
但事情很快又來到另一個更糟糕的狀況:Mia的病情在極快的時間內走向毀滅,字面意義上的毀滅。彷彿是為了迅速終結Ethan這段時間以來的痛苦,Mia在轉進安寧病房的兩個禮拜後就過世了。
Ethan覺得自己在一瞬間失去了一切。
Mia失去心跳的那刻,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溢出眼眶,但Rose的哭聲也同時打斷了他的潰堤。
他讓護理師們將Mia推到遺體室,並且不斷安撫著Rose。他不知道Rose是否感應到什麼,但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跟著女兒一同哭泣。
度過一小段失去Mia、如同地獄般的時光後,Ethan還是得回到現實。而所謂的現實,就是被金錢追著跑的日常。
Ethan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巨額的醫療債務,還有近在眼前的喪葬費用。那個金額不是一個請不起保母又無業的人可以應付的。幾個月以來他向公部門提交了不少社福補助,但不論通過與否,繁瑣的行政流程都不可能讓申請在短時間內兌現。
在他幾乎要被生活壓力逼死前,Heisenberg出現了。
結婚以後,來自Heisenberg的訊息就幾乎消失了。他偶爾還是會聽聞一些關於他的事情,但那大多來自網路或媒體。以他在求學時的經歷跟成績,Ethan並不意外他會在事業上得到巨大成就,只是他沒想到
Heisenberg最後會成立世界首屈一指的智能機器人研發公司,而且觸角還分布在世界各州。
他的公司涉足了絕大多數的人工智慧應用業務,但主要仍是以研發跟改良實體機械為主,從時下流行的智能管家到家事型機器人、看護型機器人都有。這幾年他們因為投入巨資在保鑣型機器人而引發社會譁然,也同時引起不少爭議。
雖然不像電影或遊戲那麼浮誇,但Heisenberg的研究的確讓這個世界離那樣的仿真機器人更進一步。
只是不論他的事業有多成功,那都與Ethan無關。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他不要再來騷擾他。
所以當他接到Heisenberg的電話時,Ethan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Heisenberg?你打來做──」Ethan有些困惑地問著。但幾秒後,他很快就發現另一個問題,「不,等等,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喔,拜託。我當然有我的人脈。」Heisenberg理直氣壯地說,「或者你也可以問問那些在你社群平台下留言的『朋友』,他們可是巴不得用你的電話來交換一個工作機會。」
Ethan皺起眉頭,不甘願地嘆了口氣。他沒辦法否認Heisenberg的話,畢竟以他的身分地位,的確有一狗票辦法弄到他的資訊。
「所以?你想幹嘛?」Ethan捏著自己的鼻樑。他覺得自己似乎更疲倦了一點。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聽說了你最近的狀況。」Heisenberg的口氣有些隨意,似乎對於正在經歷喪妻之痛的他毫無憐憫,「我可以幫你一把。」
「幫什麼?」
「醫療費、葬禮費,任何你想得到支出,包括你跟你女兒未來的生活費用。」Heisenberg的態度顯得理所當然,「我知道你欠了一屁股的債,別想否認。」
Ethan忍不住咬著自己的下唇。
「然後呢?我不相信你這麼仁慈。」Ethan反問道。
「這是一個交易,當然了。別擔心,條件很簡單。」Heisenberg也不打算掩飾。他漫不經心地開口,「我要你。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你就可以跟所有欠債說再見。」
「去你的!」Ethan幾乎是反射般罵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在一起?那他媽代表什麼?什麼人會在別人剛失去心愛的妻子後說這種蠢話?Ethan捏緊了手機,有些憤怒。
「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Heisenberg笑了一下,「這個條件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損失,對吧?」
「荒謬!」Ethan拔高音量,語氣中極盡諷刺地道,「你怎麼不直接說你要包養我?」
「你要這樣理解也可以。」Heisenberg的聲音中充滿笑意,好像完全不在乎Ethan有多不滿,「但我更傾向『伴侶』這個關係。」
「去你媽的。」Ethan又罵道。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Heisenberg還是跟以前一樣討厭。只是現在他變本加厲,懂得利用別人的困境去滿足他的慾望了。顯然他的惡意只會隨著年紀成長,不會減退。
這算哪門子的幫忙?Ethan生氣地想。他所有的出發點都只考慮到自己,而不是真心要幫他解決問題。
「我勸你想清楚,Ethan。」Heisenberg用他一慣的痞子語調開口,「記得嗎?我說過我是你最好的選擇,你絕對找不到更好的。」
「我不──」
Ethan深吸一口氣,然後再用力地從肺裡將它們擠出。他記得這句話,這是當年Heisenberg跟他談判時說的。那時的自己只把它視作他自以為是的廢話,沒有想到時過境遷後,這句話會像是嘲笑他一樣砸在他臉上。
Ethan打死都不想接受Heisenberg的提議。
誰想要跟半個罪犯達成這種協議?更別提經歷過這麼多年他帶來的騷擾跟恐懼,Ethan完全不想讓他稱心如意,更不想再見到他。他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接受這件事情,這就像打了過去的自己一個大巴掌,好像他堅持了這麼多年的底線都是笑話。
如果是過往的自己,他發誓他會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並且封鎖這個號碼。
可是Ethan終究遲疑了。
就算他可以忍受被債務追著跑的狼狽日子,但Rose呢?她還不到三歲,除了必須的生活開銷,未來她還得上學。她會需要一個穩定的生活,一個不用為了經濟因素東搬西遷的環境。
他知道自己的沉默讓他的立場看起來岌岌可危,但他仍舊在跟心裡那道底線拔河。在沒有答應以前,他都還有拒絕的空間。
Ethan多希望他可以坦然地說自己不需要這種幫忙,他可以解決這些屬於他的難關。但現實是,母親、女兒的照養跟欠債的確已經將他逼到絕境。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他都得認清現實:Heisenberg說得沒錯。
他不可能找到比這個更好的機會處理掉自己的債務,並且讓自己跟Rose擁有新的人生。
但是、但是,Ethan抗拒地想,他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答應。他說不出口。他只能緊咬牙關,垂死掙扎般握緊拳頭。
「最後機會,Ethan。」Heisenberg彷彿看透他的心思。他的語調微微上揚,似乎有些得意,「想想你的女兒,好好考慮你的答案。」
然後他掛斷電話。
Ethan握著自己的手機,維持同樣的姿勢好幾秒鐘。電話那端已經沒有任何聲響,就如同他一片空白的腦袋一樣。
他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得面臨這種抉擇。Heisenberg說的所有事情都在踐踏他的尊嚴,甚至是字面意義上的要他把自己賣了。
該死的。Ethan想。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了什麼。對Heisenberg來說感情是可以買賣的嗎?或者他只是想要跟自己上床?他不懂,他完全不懂。以他的權力跟地位,隨時都有成千上萬的男人跟女人願意接受這種交易,為什麼是他?他到底想要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就算他用金錢得到自己,這樣的關係難道不廉價嗎?在這樣的前提下,Heisenberg能從中得到任何滿足?
Ethan閉起眼睛,絕望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他由始至終都討厭Heisenberg,但此時此刻,Ethan更討厭自己。是他的無能為力讓自己陷入這種泥淖,也讓他連回絕別人的底氣都沒有。如果他能多關心Mia跟母親的身體狀況,這些事情是不是就會發生?自己是不是就不用為了這種荒誕的交易而煩惱?
Ethan無法停止思考這些問題,更無法停止自責。
但是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隔天,當Heisenberg打了第一通電話時,Ethan沒有接。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但他還是忍不住逃避現實,即使只是一通電話的時間。一分鐘後,第二通電話很快又響起,但他依然沒有辦法鼓起勇氣按下通話鍵。
直到第三通電話響起,Ethan總算放棄了。
或許這就是他的命運。
* * *
「如果你繼續用那種眼神盯著我,我會懷疑你現在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Heisenberg突如其來的聲音把Ethan從遙遠的回憶裡拉回現實。
「你他──」Ethan差點就要罵出口了,但他很快就想到自己的女兒正在旁邊,「我說過,不准在Rose面前談這件事。」
「她最終還是會知道的。」Heisenberg摸了摸她的頭頂,「喔,還是我們親愛的爸爸要等到她成年才要給她來點性教育?你比我想像得還要保守啊。」
「她才四歲!」Ethan強調。
「對,我五歲就看過我爸媽在房間幹什麼好事了。」Heisenberg勾起嘴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一點都不意外。」Ethan不想跟他做口舌之爭。他從他手中抱過Rose,「她該吃東西了。」
他轉身走向廚房,準備替Rose張羅早餐。他早該知道與其把小孩交給Heisenberg,不如由他自己照顧。
「幹嘛這麼麻煩?Ingrid就快到了,她可以處理那些事情。」
但Ethan沒有理他,逕自走向只有一牆之隔的廚房跟餐桌。
Ingrid是Heisenberg替Rose找的保母,同時也會幫忙一些簡單的家務跟餐點。儘管在沒有任何經濟壓力後,Ethan完全可以獨自照料好一個孩子的生活起居,但Heisenberg不肯。他的說法是,那太浪費時間了。
在Ethan搬來的第一個月,他們就為了這件事情爭執過。他只想要父女倆的私人空間,可是Heisenberg當然不允許。畢竟,他可是花了大錢──對Ethan而言是大錢,但或許對他不是──才逼他跟自己進入這樣的關係。
雖然Ethan心中依舊無法認同Heisenberg的想法,但在道義上,Heisenberg就像他半個「老闆」跟「救命恩人」,就算他再怎麼反抗,有些事情他還是不得不讓步。
所以最後他們達成協議,他們會找一個保母分擔Ethan的工作;而多出來的時間,嗯,Ethan大多時候都被迫跟Heisenberg待在一起。
不過在生活穩定後,他很高興Ingrid存在;不然在這棟空曠卻幾乎沒有人味的豪宅,Ethan也找不到別人可以說話了。
不同於他預想中什麼都有人服侍的生活,Heisenberg貴為全球知名企業的總裁,個性卻孤僻到令人匪夷所思。他的豪宅沒有幫傭打理,沒有人料理三餐,每天都是由司機Oskar開著名車替他外帶點什麼。比起司機,Ethan覺得他更像Heisenberg的隨從。
除了對食物沒有要求,他也不在乎怎麼打點自己價值千萬的豪宅。他每個禮拜都會請清潔公司到府整理,但在這以外,他的生活就是隨意又雜亂的。
Heisenberg討厭外人,更討厭有活人在自己身邊打轉。他選擇這棟難照顧的房子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它可以遠離人群,也讓他有足夠空間實驗自己研發的家事機器人。
Ethan試用過那個讓他驚豔的東西。只要給它正確的食譜,它就能自己完成一道料理,當然前提是你的冰箱內有足夠的材料供它發揮。
但這也更讓Ethan困惑。到底為什麼Heisenberg非得將自己綁在身邊?這世界上絕對有數不清的人願意接替自己的位置,他們甚至不會有一個女兒需要顧慮。他怎麼想,都想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儘管Heisenberg開口閉口都說他喜歡他,可是Ethan從來沒有相信過。他覺得那是他一時興起的屁話,或者因為他是少數會反抗他的人,而這很有趣。或許等到他玩膩了,Heisenberg就會把他趕走。
距離他來到這裡也一年了。這一年中他們有過數不清的爭吵,也有過幾乎要讓這段關係終止的摩擦。Ethan以為他早該對自己厭倦,可是沒有。直到現在,Heisenberg還是對他的「遊戲」樂在其中,不論是
聽起來有些噁心的甜言蜜語、擁抱、接吻,或者更親密的事情──
呃,不,停。Ethan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這一年內他已經逐漸習慣很多事情,例如Heisenberg陰晴不定的個性,例如他的碰觸。縱然有點難以啟齒,可是Ethan覺得自己也開始「習慣」跟另一個男人做愛。
這也是另一個他不了解的地方:就算Heisenberg喜歡男人,他相信這個世界上也有成千上萬的同志願意被他包養,為什麼是他?
直到現在他都記得他們第一次上床的情況。那根本是一團糟。這件事情沒有讓Ethan留下什麼創傷是另一個奇蹟,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的,謝天謝地。但正因為如此,Heisenberg更有一百個理由去找經驗豐富的男人,而不是一個跟同志沒半點交集的直男。
老天。Ethan在心底哀嘆。
他搖搖頭,把Rose安置在她的娃娃椅上,轉身開始處理她的早餐。
他從冰箱拿出已經削好的蘋果跟奇異果,隨手將它們丟進果汁機裡,接著又丟了一根香蕉和一點水。
趁著機器攪打的空檔,他將旁邊塑膠袋裡的吐司拿出來丟進吐司機裡,接著又拿出冰箱裡的火腿跟起司備用。
然後他關掉果汁機,將裡頭黃綠色的液體分成三杯倒出,其中較小的那杯先放到Rose面前。他沒有特別估算過份量,反正果汁是很好消耗的東西,多打一些也無妨。
吐司機的吐司跳出來的同時,Heisenberg也剛好走進廚房。
「話說回來,」他還沒走近,Ethan已經先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顯然他剛剛去抽菸了,「Rose可以去上學前班了吧?」
「我說了一萬次,不准在家裡抽菸。」Ethan的語氣中帶著不耐。他瞪向Heisenberg,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我以為我們說好外面的露台是底線。」Heisenberg也沒有退讓,他笑了笑,「不過很高興你用了『家』這個字,Ethan。」
他走向巨大的餐桌,順手拎起一杯果汁喝起來,理所當然的彷彿那本來就是為他準備的。
Ethan不想理會他口頭上吃豆腐的行為,「如果你不換衣服,今天就別想接近Rose。」
「別擔心,我等等還有事情。今天只有Rose陪你。」Heisenberg隨意地說,「不如你也幫辛苦上班的另一半做點什麼吧?」
「不是你的另一半。」Ethan幾乎是反射般道。
「對,希望你以後也這樣跟Rose解釋。」Heisenberg用看好戲的語調說,「告訴她我只是她的Karl叔叔,但我喜歡親她老爸;我們睡在一起,但我們不是伴侶。」
Ethan正從吐司機裡把吐司拿出來,而Heisenberg的話差點讓烤成金黃色的麵粉製品從他手裡滑落。去他的。
他一點都不想正視這段話,可是該死的,一時之間他竟然也無法反駁。一直以來他都拒絕思考這個問題,但隨著Rose長大,他似乎也沒辦法逃避這件事。
他甚至沒辦法將他們的關係稱之為「家人」,因為他們之所以在這裡的基礎都是因為錢。他不可能坦白將這個理由告訴她的。不如說,誰會在孩子正要建立家庭認知跟價值觀的時候告訴她這種事?
如果他們是同性伴侶倒還不是問題。Ethan非常樂意告訴Rose這世界不是只有一男一女才能組成家庭,真的,他發誓。可是Heisenberg跟他?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那麼簡單。
「有天她會理解的。」他嘴硬地說。
他刻意轉身背對Heisenberg,從冰箱拿出一條奶油。
「所以這是你不讓她去上學前班的理由?」Heisenberg像是找到他的弱點一樣得意地笑了,「你怕他們告訴Rose家庭是什麼樣子?或者害怕Rose對他們說出她在家裡都看到了什麼?」
「不,只是沒必要。」Ethan否認。
他當然考慮過這件事情,但他覺得不需要。除了他可以負擔Rose的照顧工作外,他也不想這麼早讓Rose離開自己身邊。如果少了她,這棟房子還會剩下什麼?雖然不是主要原因,但「不想跟Heisenberg獨處」也是他的考量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欠Heisenberg更多了。
他除了替自己還掉天價般的債務,Mia的喪葬費跟他積欠的帳單也都是Heisenberg接下的。甚至從他答應這個交易以來,他母親的照護也都算在他頭上了。Heisenberg不允許他擅自出門,所以他鮮少讓Ethan探望自己的母親,他只承諾會找最好的療養院、最好的醫生、最好的全天候看護。
Ethan始終抱著自己有一天會離開這裡的想法,所以雖然是杯水車薪,他還是保持接案工作的習慣。同時,就算Heisenberg從來沒計較過錢的事情,但他仍然希望有天可以把他欠的都還清。
即便Heisenberg把都市傳說般的黑卡──Ethan無法忘記當自己看那東西時的驚訝──丟給他,告訴他從此以後那張卡就交給他保管,他也很少真正用它買過什麼東西。
更別提用Heisenberg的錢讓Rose上學前班。只要不是必要的東西,Ethan幾乎都選擇能省則省,或者用自己微薄的存款支出。
「讓我猜猜。如果不是怕寂寞,就是不想再跟我有瓜葛,對吧?」Heisenberg像是看透他心思般一針見血地說。
Ethan抹奶油的手突然停滯了幾秒。
「你以為我沒發現你幾乎沒用過那張卡,還是沒注意到你帳戶裡浮動的數字?」Heisenberg趴在桌上,雙手手臂交叉撐著自己,姿勢看起來十分悠閒,「或者是你電腦裡可笑的還款的計畫?」
「你他媽怎麼知道我的密──」Ethan拔高聲音。
「破解密碼是什麼難事嗎?」Heisenberg打斷他,「你知道這沒那麼難,高材生。我打賭你那些同學也能辦到。不然你以為教授的偷吃照是哪來的?」
「你這個混帳。」Ethan有些憤怒地說。
他的電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裡面最多的都是工作上的檔案,還有跟客戶來往的文件跟資料。若要說有什麼不想讓Heisenberg看到的東西,大概就是他歷年來保存的照片,還有他口中的計劃表。
雖然Heisenberg是渾蛋這件事並沒有因為他們住在一起而改善,可是隱私被侵犯還是讓Ethan十分不爽。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差點把手上的抹刀插在他腦門上。
「冷靜點,爸爸。」Heisenberg舉起右手撐著自己的頭,好像對Ethan的反應很滿意,「別忘了還有誰在場。」他比了比旁邊。
該死的。Ethan想。他忽然意識到Rose還在場。他總是克制自己不要在女兒面前爆出粗口,但眼前的男人卻好像總是樂於看他打破自己的原則。Ethan永遠搞不懂他這種惡劣的心態所圖的到底是什麼。
「算了,隨便。」Ethan放下抹刀,將火腿跟起司擺在吐司上,繞過桌子遞給Rose。他深呼吸,口氣不太好,「然後呢?」
「幹嘛浪費時間做沒意義的事?」Heisenberg反問,「我有叫你還錢嗎?還是你真的以為你還得起?嗯?」
他的話像是箭矢一樣插在Ethan身上,讓他霎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以自己接案的速度跟數量,在正常情況下都只能勉強應付他跟Rose的開銷,遑論有什麼實質的存款。更別說若不是住在這棟豪宅,有人負擔自己的房租水電、居家整理還有母親的照護壓力,他根本沒有時間處理案子。
他在自己做的試算程式裡甚至還不敢加入利息的變項,因為光是本金就夠他償還很久了。
但是,即便在Heisenberg眼中是徒勞無功,至少他努力過。
Ethan不得不承認這段話讓自己有些惱羞,好像他認真看待的事情在他眼中只是個笑話。
不,並不是「好像」,Ethan想。對Heisenberg來說,這件事就是一個天殺的笑話。
他的話是一個難堪的事實。他知道Heisenberg從來不在乎自己的話是否帶有羞辱性,或者有沒有任何一點同理心,但Ethan還是不想默不吭聲。他的自尊在這一年中已經被磨去許多稜角,對Heisenberg也不得不從反抗變成各取所需,可是那不代表他沒有脾氣。
「對,我不像偉大的Karl Heisenberg,什麼都不做就有錢跑到自己的帳戶裡。」他諷刺道。
「你想要的話,我也能讓錢自己跑到你的帳戶裡。」Heisenberg挑著眉毛,「你可以把這個加進你的計劃表裡。」
「你覺得這件事情很好笑嗎?」Ethan瞪著他。
「老實說,是。」他微微仰起頭,神態高傲,「你真的不需要做這種事情。」
「你這個自大又自以為是的混帳!」Ethan還是忍不住罵出口了。他開始懷疑Heisenberg是故意在激怒他,還是真的這麼不通情理。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Rose旁邊。如果不是她還在這裡,他發誓他剛剛差點就要轉身離開,或者給那個討人厭的男人一拳。
「我有說錯嗎?」Heisenberg還是維持一樣的姿勢。
Ethan連看都不想看他,「沒有。繼續啊。」
他低下頭看著Rose慢慢吃自己的早餐,隨手把她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他們的對話讓她看起來有些不安,但Ethan很慶幸她此刻什麼都沒有問。無論何時她都像天使一樣。
「嘖。」Heisernberg皺了一下眉頭,很快又鬆開,「我說過我不在乎那些錢。」
「重點不是錢,你這個白癡。」Ethan依舊沒有轉過頭。他吐出一口氣,決定繼續把注意力放在Rose身上。
「重點是你以為你還清了錢,就能從這裡離開。」Heisenberg站直身體,眼神突然銳利起來。他緊緊盯著他,語氣中帶著不悅,「對吧,Ethan?」
Ethan終於撇了他一眼,沒有回話;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雖然那不完全是自己的本意,但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如果他有足夠的錢,或許就能在Heisenberg把他們趕走前先離開。自己主動搬家是一回事,因為玩膩了被掃地出門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前者還能讓自己拾回一點尊嚴。
他終究不相信Heisenberg對自己是認真的。他們充其量就是蜜糖乾爹跟蜜糖甜心,雖然他們對於這段關係的時效沒有共識,可是Ethan沒有傻到相信會是永遠。
他信誓旦旦說自己不在乎,但誰知道哪天Heisenberg會不會翻臉不認帳,進而要求自己償還那些債務?他們的交易沒有白紙黑字,如果真的對簿公堂,他不可能贏過有一整批法律團隊的企業家。
對他來說,所有事情都充滿了不確定性,而Ethan沒辦法不為每種可能思考退路。
「你別想離開這裡,聽到了嗎?」Heisenberg慢慢走到他旁邊,「永遠也別想。」
「『永遠』?」Ethan的語氣中充滿質疑,「好像你永遠不會厭倦這個遊戲一樣。」
「我說過一百萬次,這不是個遊戲。」Heisenberg強硬地掰過他的肩膀,讓他們可以直視彼此。他居高臨下看著椅子上的Ethan,「還是你要我再說一次:我喜歡你,這就是一切事情的理由。」
「不,你沒有。」Ethan迎上他的視線,眼神坦蕩蕩。
Heisenberg深吸一口氣,然後很用力地吐出來。
「好,那這樣如何?」他轉換口氣,像是在跟Ethan談一筆生意,「我現在去申請一張結婚證,然後我們去公證。」
「什麼?」
「你覺得我把這當作一個遊戲,覺得哪天我會厭煩然後找下一個對象──」Heisenberg鏗鏘有力地說著,好像對Ethan的想法難以苟同,「去他媽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Ethan有些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驚嚇。
結婚?他剛剛到底聽了什麼?就算Heisenberg再怎麼脫離現實,他也從未想過會聽到他說出這種話。
對Ethan來說,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先不論他們實際相處的時間有多少,退一萬步來說,Heisenberg對自己又了解多少?他們有的只是一年不冷不熱的相處跟金錢導向的利害關係,他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跟他談結婚?
「你要談現實,我就跟你談現實。」Heisenberg的語調彷彿某個商場老手,老練而官腔,「如果我們結婚,一旦我『玩膩』了──即使那絕對不會發生──決定跟你離婚,你就可以得到我一半的財產。到時候你想帶著錢去找下一個婊子也是你的自由。」
他的話中依然帶著些許笑意,這讓Ethan不由得想到一年前他打來要求包養自己的那通電話。或許是出於對他的偏見,Ethan幾乎都忘了Heisenberg終究是一個成立了全球性大企業的人。當他分析起一件事情的利弊時,那股在業界打磨出來的自信總是特別有說服力。畢竟若沒有這樣的氣勢跟驕傲,或許他也沒辦法站上今天的位子。
「結婚不是交易。」他堅定地說,「我的老天。」
「對、對,大家都知道爸爸的道德潔癖比法律還嚴。」Heisenberg揶揄地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一個保險,這就是了。所以別再囉哩叭唆,也別想要離開這裡。」
「鬼扯。」Ethan用著敗給他的語氣道,「好像你不怕我騙婚再跟你打離婚官司一樣。」
「你會嗎?嗯?」Heisenberg半是好笑、半是嘲諷地說,「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對吧?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正直得可笑的傢伙?」
「與你無關。」
「不如我們來驗證一下。」Heisenberg從口袋裡抓出自己的手機,作勢要打電話,「我現在就找人處理這件事,然後我們就知道你會不會這樣做。」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Ethan抬頭看向Heisenberg,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阻止他。
但當Ethan看到他真的撥出一通電話時,他還是忍不住站起來。雖然他們並不會因為這樣真的結為夫妻,他仍舊不想讓這件事情發生。不是所有人看到Karl Heisenberg這個名字都會聯想到某個企業家,可是Ethan一點都不想賭如果承辦人員看到申請表上寫著他的名字可能有什麼流言蜚語。他光是想像自己的名字跟Heisenberg放在一起就感到強烈的不安。
「住手!」Ethan搶過他的手機,並且在對方接起前掛斷電話。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面顯示的名字正是Heisenberg的秘書。
幹。我的天。Ethan在心底想著。認真的嗎?
Heisenberg像是已經預料到他會有什麼反應般站在原地。他不但沒有對Ethan搶走手機的舉動有任何表示,甚至連一點憤怒的情緒都沒有,彷彿這一切都是他故意安排的。
「讓我再說一次,」Heisenberg抓住Ethan拿著手機的左手腕,另一隻手摟過他的腰,「我喜歡你。你他媽永遠別想懷疑這點。」
Ethan扯動自己的左手,試著要從他的箝制裡掙脫,但最後只是徒勞無功。他正想開口叫他放手,卻突然迎上一陣讓他尷尬又不知所措的眼神。
Heisenberg不是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只是在過去,Ethan從來沒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在他的記憶裡,Heisenberg就是個自我中心的渾蛋,對於別人的情感缺乏任何一點共情能力。Ethan從不相信他一廂情願的說詞,更懷疑這樣的人真的理解「喜歡」是什麼情緒嗎?
Heisenberg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或許是因為天賦異稟的腦袋,又或者是一帆風順的人生,他從來不用顧慮別人的感受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不需要討好,也不需要妥協,所有事情就能手到擒來。Ethan甚至猜想,這世界上除了自己大概沒有人反抗過他。
Heisenberg從來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他的「喜歡」有幾成真心。他的態度總是輕浮,多數時間裡,他對待Ethan看重的事情也只有散漫可以形容。所以儘管在少數場合裡,他會異常認真地宣示一些聽上去很像一回事的東西,但Ethan還是習慣性地當成耳邊風。
直到現在。
在剛才幾乎可以說是荒謬的事件裡,Ethan原本只當他又在發神經而已。但是那樁結婚交易實在太離奇,離奇到匪夷所思,離奇到像是某種爛劇本。可是正因為如此,有那麼幾秒,Ethan反倒覺得他的話突然有點邏輯了,就好像物極必反一樣。
噢,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開始覺得Heisenberg的話有道理了?Ethan無法不吐槽這個念頭。但他也無法否認,透過那個低沉的嗓音,他的話聽起來居然真的有那麼幾分信服力。
Ethan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混沌。特別是當Heisenberg用異常認真,同時又有些不甘的視線直視自己時,他覺得自己儼然要被他燒出一個洞。
這一切對他來說只是遊戲罷了。Ethan在心底反覆強調。但是,即使是謊話,只要說的次數多到足以將人淹沒,聽上去也會開始帶著幾分真實。Ethan不想將它當成一回事,也不想被這種荒謬的言論洗腦,可是他仍然鬼迷心竅般思索起他的話。
然後他不情願地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更準確地說,是拒絕思考這個問題。
Ethan知道自己沒有義務要回應Heisenberg的任何示好。跟他同居只是一份工作,他不需要連私人感情都出賣。但無論他接受與否,一個每天不斷擁抱、接吻,甚至睡在一起的人口中的「喜歡」都不是說忽略就能忽略的。
當你幾乎二十四小時都跟同一個人待在一起,而且你們的行為跟情侶之間相去不遠的時候,事情就很難只是「工作」。
肢體接觸帶來的影響比他想像得多太多了。Ethan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事實是,他沒有自己認為得那麼公事公辦。更遑論他們有過無數次的性經驗──說得難堪一點,Ethan也並非完全沒有快感。經過一年的洗禮,就算最初再怎麼不甘願,最終他們都會在床上取得某種平衡。否認這件事情沒有意義,甚至有點矯情。
正因為這層關係,所有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情都顯得複雜,也不是他想無視就可以辦到。所以就算Ethan一再強調自己討厭他,或者一再想起幾年前不愉快回憶,但光是「意識到」這個喜歡具有實質意義,就已經讓人渾身不對勁了。好像光是想像,就能感受到好幾根長茅抵在自己背上。
他永遠記得一項心理學研究表明,人都會傾向喜歡那些對自己有好感的人。如果他承認了Heisenberg嘴上說的喜歡是真的,或許有一天他對於他的反感就會開始降低──而Ethan一點都不樂見這個情況。
他不確定自己在堅持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想原諒Heisenberg過去帶給自己的壓力跟恐懼。無論如何,至少不是現在。
他更不願意去思考「或許他們的關係可以不用這麼緊繃」這種事。那就好像他對Heisenberg屈服了一樣,彷彿只要死纏爛打就能奏效,就像那什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一樣,但正常人都知道事情不該是這樣運作的。
可是,天殺的。當Ethan看見Heisenberg此刻的眼神,他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甚至罵不出一個髒字。
他的掙扎沒有停止,只是比起逃脫,Ethan似乎更想迴避這段對話。這不是Heisenberg第一次「告白」,可想而知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卻是目前為止Ethan最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一次。他不確定是什麼因素讓這段對話變得如此令人困窘,此時此刻,那都不重要。
去他的。他在心中罵道。
「放手。」最後,他只有辦法說出這句話。
Heisenberg盯著他很久,久到Ethan以為他可能會做出什麼更激烈的舉動。但最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兩手一鬆,彷若沒事般往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Rose也朝著前門大喊,「啊!Ingrid!」
Ethan幾乎是反射般轉身看向門口,神態有些緊張。他覺得自己就像做錯事被目擊的小孩,即使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心虛有多好笑。
就算他們沒有對Ingrid多透漏什麼,Heisenberg在她面前也從未收斂過。他大剌剌展示的那些親密接觸足夠她理解所有狀況了。Ingrid是他這一年內為數不多還能談心的朋友,縱然她真的看見什麼,大概也習以為常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合約裡同樣有附上保密條款。從這一年相安無事的狀況來看,她的口風也值得信賴。
「爹地,放我下來。」Rose抬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而Ethan此刻才注意到,在他們爭執的時候,Rose早已將早餐吃得一點不剩。除了感謝女兒的乖巧懂事,他也不免有些懊惱。
他曾經發誓要給她最好的生活跟最棒的家庭,但是看看今天他們在她面前演了什麼爛戲?說了多少不堪入耳的髒話?那絕對不是一個四歲小孩可以理解,也不是她該看到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
他將Rose從娃娃椅上抱下來,看著她開心地跑向剛進門的保母。接著他轉身面向Heisenberg,一時間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他甚至不確定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Ethan。」Heisenberg開玩笑般說道。他看了一眼將女孩抱起來的金髮女人,接著又看了一眼Ethan,「我要出門了。」
失望?他有什麼立場用這個詞?Ethan有些不甘願。更讓他不甘願的是,他竟然覺得自己背上因此又多了一支箭。這算不算是某種情緒勒索?
但這次他沒有反駁Heisenberg。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今天跟他的爭論已經夠多了,他累了。他偏過頭,假裝看向外面藍得過分的天空。然後他聽到Heisenberg哼笑了一聲,但他不想去思考那代表什麼意思。
「我會在晚餐前回來,別忘了我的份。」Heisenberg清了清喉嚨半命令道,好像剛剛那句話真的只是隨口的玩笑。他走向Ethan,在他耳邊低語,「不然我就只能吃你了。」
「吃屎。」Ethan用眼角瞪了他一眼。
Heisenberg一如往常地笑著。他在Ethan的臉頰旁輕輕留下一個吻,就如同他每次出門前會做的一樣。
Ethan總是習慣用手背抹去他親過的地方,但這次他卻忘記這麼做。他看著Heisenberg走向門口,心底突然鬆了一口氣,儘管他一點都不想探究自己為什麼要如此不安。
他用手掌抹過自己的臉,無奈地搖搖頭。Rose使用過的餐具還擱置在桌面上,但Ethan暫時沒有心思整理。
他幾乎不曾認真看待過Heisenberg對自己說的話。他的個性實在太差,差到Ethan不願意相信他的嘴。同時,他的示好也已經持續超過一年,久到Ethan很少會再感到困窘。
可是今天的Heisenberg跟以往不太一樣。Ethan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但他從來沒有像剛剛一樣介意自己相不相信他的話。從來沒有。
或者,Ethan遲疑地想,是因為那個還款計畫?
他認真思考他跟Rose的退路不過是這一兩個月的事情,那個被偷窺的計畫表也是。但如果要歸咎出一個原因,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變數,也是Heisenberg剛才反應最大的事。
Heisenberg真的在乎自己嗎?在乎自己是否離開這裡?
在今天以前,Ethan的答案絕對是否定的。他不在乎。他隨時可以找到更符合他興趣的男孩。可是現在,Ethan卻覺得自己似乎沒辦法如此篤定的回答這個問題。他希望自己可以,但他不想自欺欺人。天殺的。
他的腦袋彷彿被一陣暴風席捲,不但摧毀了他的思考能力,更讓他的思維一片空白,所有剩下的只有一片渾沌。他浮躁地揉著自己的頭髮。
「他媽的。幹。」
然後他用力吐出一口氣。